冰層貼著船身向外鋪開,轉眼已有半尺厚,凍結的腐血魚沉在下方,背部肉瘤仍保持著收縮的姿態。
關瀚握著裂開的許願木雕,掌心已經感覺不到木頭的重量。
鼻血順著唇溝落進衣領,喉管里積著腥味,每咽一次,胃部便向內抽緊。
大紅花轎沒有繼續靠近。
轎身周圍也沒有紅線出現,逐光號的船帆、桅杆與血肉火炮都未受到攻擊。
關瀚看著那道掀開的簾角,腦中只剩一個判斷。
它在等。
等他把人撈回來,或者等他親手放棄。
「張濤,去接胡大夫。」
張濤剛從纜繩堆里爬起,魚鱗盾還掛在左臂,聞言直接翻過右舷。
他的雙腳砸穿冰面,碎冰擠進腰側,黑水下方很快響起冰層相互撞擊的脆聲。
「船長,冰還在長!」
「我把船首轉過去,你沿著船影走。」
關瀚扔掉失去作用的木雕,雙手扣住船舵,肩背向右側壓去。
舵軸已經被冰霜咬住,齒輪每轉動一格,內部都會掉出幾粒凍硬的木屑。
船長序列把船底受力送進關瀚腦中。
左側冰層薄,右側靠近花轎,蒸汽動力爐還能維持推力,只需偏轉半丈便能避開冰層最厚的位置。
關瀚把剩餘力氣壓上舵柄。
船舵終於轉動。
逐光號擦著冰面向左偏移,船首撞碎兩塊剛剛合攏的白冰,裂紋一直延伸到胡大夫身邊。
老人趴在淺水裡,膨脹到兩丈高的身體已經縮回原狀。
破裂衣物掛在肋側,鬆弛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細小裂口沿肩頭向胸口擴散。
裂口中沒有鮮血,只有灰黑色黏液向外滲出。
張濤砸開最後一層碎冰,伸手探到胡大夫頸側。
「還有氣。」
他把老人扛上肩頭,轉身往逐光號走。
冰面下方,一截屬於織田信的肉膜還在擺動,末端孔洞已經貼到張濤腳後。
花轎內傳出一聲輕笑。
那截肉膜隨即貼上冰層,內部所有觸鬚同時失去動靜。
張濤沒有回頭。
他踩著逐光號投下的船影,將胡大夫送到繩梯旁,張開手臂托住老人的後背。
胡一一跪在船舷內側,雙手探出去,指尖幾次從破衣上滑開。
「爺爺,抓住我,聽見沒有?」
胡大夫的手垂在水面,沒有給出回應。
張濤托著他往上一送,許萸與玖玖同時抓住衣領,將人拖過船舷。
老人落上甲板時,胸腔里傳出一聲乾澀氣音,嘴角流出小半口黑血。
胡一一割開他的衣服,銀針貼著胸口紮下,針尾只擺動了兩次。
「脈還在,可是太弱了。」
「先保住呼吸,別餵藥。」
關瀚仍握著船舵,視線沒有離開前方花轎。
海霧深處傳來第一聲嗩吶。
聲音尖銳發乾,吹到高處時破了音,餘聲貼著冰面鑽進逐光號底艙。
第二聲緊跟著響起。
黑霧被一排白燈籠推開,十二個紙紮人踏著冰層走出。
它們臉上塗著厚重白粉,眼珠是兩顆釘進紙皮的黑豆,紅色嘴唇一直畫到了耳根。
紙紮人的雙腳沒有彎曲,每前進一步,鞋底便在冰上留下方正的濕印。
它們分成兩列,護住花轎兩側,手裡分別捧著銅鑼、嗩吶和纏紅布的木牌。
楚煬撐刀站起,刀尖抵住甲板,胸前繃帶又洇出一層暗綠。
他盯著那些紙紮人,喉結連續滾動,握刀位置從刀柄中段慢慢移到護手旁邊。
「別拔刀。」
關瀚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
楚煬嘴裡應著,手卻沒有鬆開。
連織田信那具三丈高的無垢神軀都在數秒內崩解。
楚煬親眼看見黑線從肉膜中央裂開,也親眼看見大紅花轎緊接著出現。
他找不到許願木雕與織田信死亡之間的聯繫。
在他能夠理解的範圍內,能隔著海面抹掉那種怪物的存在,只剩眼前這頂花轎。
轎簾沒有繼續掀開。
一個女人的聲音越過嗩吶聲,落進逐光號每個人耳中。
「二十八天之後,等你娶我。」
胡一一手裡的銀針針尖擦過胡大夫胸前皮膚,留下一道細細血痕。
張濤站在船舷外的冰水裡,背後的衣服已經凍硬,仍不敢發出聲音。
關瀚記住了這個數字。
第一次見到紅帕時,楚煬給出的期限是一個月。
現在只剩二十八天。
許願木雕抽走了他的體能與生命強度,也讓嫁女提前鎖定了時間。
這個念頭在腦中壓下去後,關瀚抬起臉。
「我等你。」
花轎內沒有回答。
十二個紙紮人同時轉身,白燈籠里的燭火向黑霧深處偏去。
大紅花轎跟著調轉方向,轎槓下方沒有轎夫,底部也沒有接觸冰面。
嗩吶聲一段接一段遠去,紙紮人的濕腳印留在冰層上,裡面慢慢滲出暗紅色水跡。
最後一盞白燈籠被黑霧吞沒時,海面恢復流動。
半尺厚的冰層從中央斷開,裂縫擦過船底,碎冰隨浪頭撞上船舷。
張濤抓住繩梯爬回甲板,還沒站穩,富士山島方向便傳來一聲沉響。
山腰從神廟下方裂開。
火光沿裂口向兩側噴出,整片客舍連同重炮倉庫向海面滑落,木樓在半途散開,武士與兵器一起滾進黑水。
更高處的火山口向內塌陷。
黑水越過島岸,沿著地窟通道倒灌進去,聖池所在的山腹冒出成片灰白氣泡。
「開滿動力,離島!」
關瀚轉動舵柄,蒸汽動力爐的轟鳴壓過島上傳來的碎裂聲。
許萸接過主帆繩,航海士的力量沿船底展開,把靠近漩渦的水流推向外側。
逐光號向西北衝出冰區。
船尾剛越過灘涂,整座富士山島便向下沉去。
第一分鐘,島上的黑木建築全部進入海面,火山灰在水上鋪成一層厚漿。
第二分鐘,最高處的火山岩也被漩渦捲住,數百丈山體從中央折斷,沉入翻滾的黑水。
漩渦邊緣只剩爛木頭、白紙燈籠與幾柄斷刀。
神道宗門連同聖池,從海圖上消失了。
逐光號駛出漩渦範圍後,甲板上的人才陸續坐下。
張濤扯掉凍硬外衣,守到胡大夫身邊,許萸則檢查主桅與船首裂開的木板。
關瀚走進底艙,清點從神道搶出的東西。
血肉火炮占住船首主梁,六套重炮核心已經融成一體,旁邊還剩兩箱爆炎晶石、八塊高階火礦與一批特製引信。
這些資源足夠改造下一門炮,船體結構卻承受不了第二次強行安裝。
關瀚把火礦重新封好,胃部隨即傳來一陣抽痛。
他扶住炮座,口中湧出的酸水混著血,落進齒輪縫隙。
許願木雕拿走的東西還沒有停止流失。
關瀚擦掉嘴邊血跡,正要起身,底艙角落忽然傳出衣料摩擦聲。
蓋在胡大夫身上的粗布向下滑開。
老人睜開乾癟的雙眼,沒有喊疼,也沒有尋找胡一一。
他只盯著艙頂那道裂開的木紋,許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