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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將死之人

2026-08-12 04:56:40 作者: 第四誡

  關瀚越過炮座,蹲到胡大夫身旁,將滑落的粗布重新蓋住他的胸口。

  老人眼珠轉了半圈,視線落到關瀚臉上,喉管里發出磨砂般的氣音。

  「織田信呢?」

  「死了,富士山島也沉了。」

  胡大夫想笑,胸口剛動便咳出一口黑血。

  血里夾著兩塊暗褐色碎片,落在粗布上後仍在輕輕收縮。

  關瀚拿過木碗接住,指腹碰到碗沿時,能感覺到老人每次呼吸帶來的細小震動。

  「那是什麼?」

  「肺里的爛肉。」

  胡大夫用舌頭頂了頂鬆動的牙齒,嘴裡又滲出黑水。

  「別叫一一,她看了要鬧。」

  「她就在上面。」

  「所以你把門關好。」

  關瀚回身壓住艙門。

  門板合攏後,蒸汽動力爐的轟鳴被擋去大半,只剩規律震動沿著船骨傳來。

  胡大夫抬起右手,幾次沒有碰到自己的頭頂。

  關瀚托住他的手腕,讓那幾根浮腫手指落進灰發里。

  老人拔下一根頭髮。

  髮絲失去原本的灰白色澤,根部已經枯黃,輕輕一捻便斷成數段。

  「神道那群畜生養出來的幼體,可以讓普通人短暫竊取序列五【水手】的肉體層級。」

  「只有肉體?」

  

  「只有皮肉、骨頭和力氣,序列能力拿不到。」

  胡大夫喘了幾口,肩頭那道裂口又滲出黏液。

  「十分鐘以後,借來的東西會連本帶利拿回去,我年紀大,底子不夠它吃。」

  關瀚按住他的脈門。

  脈搏隔上好一陣才跳動一次,每次都輕得碰不到指腹,皮膚下方也沒有正常血液流過的溫度。

  「能治嗎?」

  「能吊著。」

  胡大夫把斷髮放進關瀚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輕敲兩下。

  「我做了大半輩子大夫,這副身體還能撐多久,騙不過我自己。」

  關瀚沒有接話。

  逐光號距離珠穆朗瑪島還需十餘天,胡大夫已經熬過詭怪毒氣,又吞下殘缺幼體。

  只要能抵達極道宗門,未必沒有救命的辦法。

  這個判斷剛落下,胡大夫便搖了搖頭。

  「別拿楚閻王哄我,他能打,未必會治病。」

  「你還有多久?」

  「三個月。」

  胡大夫說完,用掌心蓋住關瀚手腕。

  老人手上的力氣已經散盡,五根手指仍扣著沒有移開。

  「三個月夠我把該教的東西教完,也夠一一學會獨自看傷。」

  「這件事不准告訴她。」

  關瀚看向艙門。

  門縫下方映著一雙鞋的影子,很快又沿過道走遠,應當是胡一一在外面換藥。

  「她是醫者,早晚會發現。」

  「那就晚一天算一天。」

  胡大夫咽下涌到嘴邊的血,喉管里的破音越來越重。

  「她知道以後,會把藥留給我,會求你繞路找島,還會守在這裡不肯睡。」

  「逐光號要趕去珠穆朗瑪島,你也不能為了我這個老頭改航線。」

  關瀚抽出手腕,把粗布邊緣向上拉了半尺。

  「我可以答應你,抵達珠穆朗瑪島前不說。」

  「到了以後也先別說。」

  「到時候看你能不能站起來。」

  胡大夫閉上眼睛,乾裂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繼續爭。

  他把手伸進貼身衣兜,摸索許久,取出一張折成四層的粗紙。

  紙張已經被血浸透,邊緣黏在一起,展開時撕掉了小半塊。

  上面寫著密集藥名與配比,幾處關鍵位置畫著幼體的血管結構。


  字跡出自胡大夫,後半段已經歪斜,顯然是在吞下幼體後強撐著寫完。

  「我檢查神道藥丸時,留了一點殘藥。」

  「這張紙記著幼體的逆向配比,還有壓制排斥的輔藥。」

  關瀚看過第一行,青須海藻、腐血魚心膜與火山硫粉都在船上出現過。

  剩餘幾味藥來自神道聖池,島沉以後已經無法補充。

  「能再做一枚?」

  「材料齊了可以,效果不會比我吃的這枚好。」

  胡大夫抬起發黑的手指,壓住紙上最後一行。

  「記住,這東西只能拿來換命。」

  「人還有退路的時候,誰吃誰死。」

  關瀚將粗紙折回原樣,用干布包住,收入貼身衣兜。

  這份殘方無法救胡大夫,卻能讓一個普通人在十分鐘內頂住高序列肉體。

  真到逐光號被拖進絕境時,十分鐘足夠改變一場接舷戰的結果。

  艙門外傳來刀鞘碰撞木框的聲音。

  楚煬靠在門邊,胸前纏著新繃帶,手裡的刀還留著織田信肉膜腐蝕出的缺口。

  他抬手扔進一個烤熱的肉罐頭。

  罐頭落在木板上滾了半圈,鐵皮表面還冒著熱氣。

  「沒偷聽多少。」

  胡大夫睜開眼。

  「聽見多少算多少,嘴閉緊點。」

  「我對小姑娘的眼淚沒興趣。」

  楚煬用刀鞘推開艙門,靠著門框坐下。

  「關瀚,有件事得讓你知道,海平面還在漲。」

  「每個月?」

  「每個月。」

  楚煬用刀尖在木板上刻出一條短線,隨後又在上方刻出第二條。

  「珠穆朗瑪島的舊碼頭去年還能用,今年已經淹了三層,極道只能繼續往高處搬。」

  「其餘島嶼情況更差,低於舊海拔六千米的地方,撐不了幾年。」

  關瀚聽著動力爐的轟鳴,腦中重新划過東海圖上的島嶼位置。

  陸地繼續縮小,船隊數量卻在增加。

  淡水、礦石與可耕種區域會先被占滿,詭怪帶來的死亡還排在資源爭奪之後。

  「災厄復甦也在加快。」

  楚煬用刀背刮掉木板上的碎屑。

  「以前幾年都見不到一頭有名號的災厄,現在半年出了三個。」

  「各大宗門的頂層高手接不上,上一代死一個,人類防線就少一塊。」

  「我爹還能撐,能撐多久,我也說不準。」

  胡大夫拿起肉罐頭,只聞了一下便放到身旁。

  「嫁女的紅帕呢?」

  「還在船長室。」

  關瀚摸到衣內那張殘方,胃部又傳來一陣鈍痛。

  楚煬抬眼看著他。

  「二十八天夠我們到珠穆朗瑪島,只要路上不再停船。」

  「我爹見過嫁女留下的標記,也處理過被災厄盯上的人。」

  「這世上還有誰能解,我不知道,他一定有辦法。」

  關瀚撐著炮座站起,抽出備用強化長刀。

  刀背磕在蒸汽動力爐外殼上,沉悶金屬音穿過底艙,連甲板上的腳步都停了片刻。

  「天塌下來之前,逐光號要先造出火炮。」

  楚煬看向船首那門撐裂甲板的血肉火炮。

  「這不是已經有一門?」

  「它只能朝船首打,第二炮可能先拆了逐光號。」

  關瀚收刀入鞘,目光落向封存的重炮核心與火礦。

  「我要能連續擊發的炮,還要補強主梁,把兩側炮位都留出來。」

  「二十八天內,船不能只靠撞角和四顆海珠保命。」

  楚煬用刀撐住身體,讓開艙門。

  「行,我幫你試炮。」

  「先把傷養好,別把自己送進炮膛當燃料。」


  甲板上的人已經沉默太久。

  關瀚上去後,下令取出從神道倉庫帶回的高級醃肉與兩壇陳酒,又讓張濤在船首架起炭爐。

  油脂落上炭塊,火苗從鐵架縫隙鑽出,醃肉邊緣很快捲起焦邊。

  胡一一守在底艙外,沒有參加。

  關瀚告訴她,胡大夫只是脫力,需要睡上一夜,她才接過許萸送來的肉湯。

  夜色壓住黑海,逐光號保持西北航向,蒸汽動力爐把船尾浪跡切成兩道。

  張濤坐在血肉火炮旁吃肉,魚鱗盾放在手邊,周錚則靠著主桅檢查荊棘匕首的缺口。

  玖玖只喝了半杯酒,剩下的全倒進楚煬碗裡。

  許萸坐在關瀚右側,咬下一塊烤肉後,目光數次掠過船舷外的濃霧。

  第三次看過去時,她口中的咀嚼停了。

  許萸放下烤肉,單膝落上甲板,利齒弩從腰側抬起,弩口對準右舷黑水。

  「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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