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在黑暗海域裡全速跑了兩天。
蒸汽爐的管道一刻沒停,暗金船帆在風中繃成弧面。
船底劈開的水線從墨綠色逐漸變深,到第二天下午已經成了純粹的黑。
溫度跟著水色往下掉。
張濤搬貨時還穿著單衣,第二天早上就得裹上繳獲的棉襖,到了傍晚,呼出來的氣變成白霧,在提燈光里飄出半尺就散了。
許萸披著一件厚重的擋風斗篷站在船首,兜帽壓到眉骨。
航海士的感知沿著水流往下探。
十米,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到了水下百米的深度,感知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壁,所有信號被截斷。
前方存在一道巨大的海底斷崖,左右鋪開數海里,深度探不到底。
她回頭。
「斷崖,橫在正前方,數海里長,底我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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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瀚走到舵台前。
「降主帆,蒸汽爐轉怠速。」
張濤跑到桅杆下面松繩扣,暗金船帆一截一截收攏。
蒸汽爐的震動降下來,管道里的蒸汽從呼嘯變成低沉的嗡鳴。
逐光號一點點慢下來,停在那條深邃到發黑的水線上方。
船身微微晃動,四周安靜下來。
安靜以後,一種更深的聲響從水底浮了上來。
沉悶,緩慢,帶著規律性的間隔,一下一下的,從海底深處往上傳,貼著船板震進腳心裡。
關瀚趴在船舷邊緣往水裡看。
黑水,純粹的黑,沒有魚,沒有浮游物,只有幾縷暗紅色的海草在水面下半尺的位置緩慢漂動。
海草的顏色不對,紅得發暗,邊緣掛著灰白色的絨毛。
他直起身。
「張濤,把精鋼隔板搬上來。」
張濤鑽進底艙,扛著一塊半人高的精鋼隔板從艙口爬出來。
隔板是從潮汐商會主艦上拆下來的裝甲板,厚度三指,表面打著商會鉚釘,密度比普通鐵板高出一截。
他放下隔板轉身又下去搬,周錚從另一側幫忙,兩個人來回跑了六趟,甲板上摞起一堆。
逐光號側面掛著一艘小木艇,木板被海水泡得發灰。
張濤解下小艇放到甲板中央,蹲在旁邊量了量尺寸,開始用鐵錘和鉚釘把精鋼板往木艇外殼上包。
叮叮噹噹的錘聲在死寂的海面上傳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散。
關瀚蹲到小艇旁邊,意念沉入系統。
精鋼隔板的材質信息浮出來,強度夠,但縫隙處純物理鉚接撐不住深水壓力,五十丈的水下能把鉚釘從孔里擠出來。
他選中小艇整體結構,把隔板屬性拖進融合欄。
消耗升級點四百五十,確認。
精鋼被分解成極細的金屬絲,順著木板紋理滲透進去,和原本的船板咬合到一起。
木料表面浮出一層銀白紋路,鉚釘縫隙消失了,隔板和船板變成了一整塊。
系統面板跳出新標註,耐壓深度五十丈,結構完整。
他退出系統,拍了拍船幫,指節傳回金屬撞擊的硬聲。
楚煬從船艙里走出來,長刀橫在膝上,拇指抵著刀背從刀尖推到刀柄。
兩天前砍人留下的血漬擦得乾乾淨淨,刀鋒沒有卷刃。
周錚坐在桅杆根部的陰影里,荊棘匕首架在腿上,碎布反覆擦過刀面。
張濤把魚鱗盾的背帶重新繫緊,拉了兩下確認不會鬆脫。
玖玖檢查短刀刀鞘,腰間綁繩多纏了一圈。
沒人說話。
底艙鐵柵欄後面傳來鐵鏈碰撞聲。
關瀚走到艙口,彎腰把趙無極拽出來。
趙無極被粗麻繩從肩膀捆到腳踝,胳膊緊貼在身上,走路只能腳尖蹭著地面挪。
關瀚拎著他後衣領走到小艇邊,手一松,人直接摔進船頭。
趙無極的臉磕在精鋼板上,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絲沿著下巴滴在銀白紋路上。
「到了下面你指路,走岔了第一個死。」
趙無極沒吭聲,側過臉貼在冰冷的船板上,眼珠動了動,瞟了一眼水面下那片純黑。
許萸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骨制響笛,指節長短,中間掏空,掛在一根細皮繩上。
她把皮繩繞過關瀚的腰帶系好,響笛別在腰側。
「水壓不對就吹。」
關瀚低頭看了一眼,點了下頭。
他走到小艇尾部,檢查掛在側舷支架上的便攜血肉火炮。
炮管比船首那門小兩號,管壁上布滿詭怪血肉融合後的筋絡紋路。
他拍了拍炮管,溫熱的震顫傳進掌心,內部的血肉還在緩慢蠕動。
二十枚爆炎晶石被裝進防水皮袋,塞進腰間。
皮袋是系統用獸皮和油紙融合出來的,封口處有一圈金屬扣件,按下去後能擠出內部空氣。
他把皮袋按緊,掛到腰帶另一側。
絞盤轉動起來。
滑輪組的鐵鏈繃直,小艇被慢慢吊起來,越過船舷,懸在空中晃了兩下。
關瀚跳進艇里,楚煬、周錚、張濤相繼跟上。
四個人,一個嚮導,一艘加固小艇。
絞盤繼續轉動,小艇一點點往下降。
艇底碰到水面的一瞬,冰冷的海水漫上船幫,溫度比空氣低了不止一截。
深淵船錨的深潛薄膜被激活,一層透明氣泡從船錨位置擴散開來,包裹住整艘小艇。
海水被擠到氣泡外面,內部的溫度立刻回升。
鐵鏈繼續放鬆。
小艇沉入水下,光線被上方的黑水一截一截吞掉。
五米,十米,二十米。
提燈的光只能照出三尺方圓,再往外就是純黑。
小艇沿著裂谷垂直的岩壁勻速下潛,岩壁表面凹凸不平,附著著厚厚的海藻和貝殼殘骸。
張濤舉著提燈往岩壁上照。
光落在石頭表面,邊緣浮出人工鑿刻的痕跡。
台階。
一層一層往下延伸,每一階寬度大概兩尺,深度不到一尺,邊緣已經被海水腐蝕得坑坑窪窪。
台階的形狀和極道宗門祭壇上那些石階一模一樣。
楚煬盯著那些台階看了幾秒。
「初代留下的。」
趙無極趴在船頭,臉貼著精鋼板,嗓子裡擠出沙啞的聲音。
「這裡連初代島主當年都沒敢完全探到底。」
他咽了口唾沫。
「商會找到這地方的時候,初代留下的標記只到第一層廢墟。」
關瀚沒接話。
小艇繼續下潛。
岩壁上的台階越來越密集,從每隔三米一階變成每米一階,最後密到幾乎擠在一起。
光線徹底消失了。
提燈火焰在氣泡內搖晃,照出的範圍縮到兩尺。
張濤把提燈舉高,火光掃過前方岩壁。
一座石質平台嵌在裂谷懸崖內部,兩側立著斷裂的銅柱,柱身布滿鏽跡,銅綠從底座一直蔓延到斷口。
平台寬度大概十米,邊緣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滿黑色苔蘚。
關瀚操縱小艇靠過去。
艇底撞上平台邊緣,發出沉悶的撞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