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在第二天凌晨吞掉了逐光號。
不是慢慢靠近的那種。
船走著走著,船首一頭扎進去,三秒之內什麼都看不見了。
提燈掛在桅杆半腰處,火光只照出三丈遠的甲板。
再往外就是灰白色的濃稠霧牆,連海面的波紋都分辨不出來。
海浪拍在船舷上的聲音變了,悶,沉。
某種無形的力量將聲波壓扁後,再強行塞進耳朵里。
許萸站在舵台前,手掌按在操控面板上,航海士的感知領域全力鋪開。
她的眉心擰起來。
前方水域的磁場不對。
海底有大範圍的鋼鐵結構。
磁場信號不規律地分布在逐光號正前方扇形區域內,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整體呈環形排列。
這種排列方式沒有天然礦脈的痕跡,完全呈現出人造建築群的特徵。
許萸開口。
「前面有東西,很大,在海底。」
關瀚站在她旁邊,手搭在舵輪上。
他沒問多大。
回頭看了一眼蒸汽爐的氣壓表。
氣壓表穩定在安全線上。
他把進氣閥擰小了兩圈,蒸汽爐的噪音降到最低。
藍焰石紋的偽裝特性在船體外殼上泛出淡淡的光。
這層光和灰白色的霧氣融在一起。
從十米外看過去,逐光號的輪廓已經完全消失在霧裡。
關瀚把航速降到三節,讓船在霧中緩慢滑行。
張濤蹲在船頭,魚鱗盾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方的霧牆。
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手沒離開盾柄。
周錚靠在左舷的陰影里,匕首握在掌心。
刀刃貼著前臂內側,呼吸聲輕得幾乎沒有。
霧散了一小片。
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一陣從海底湧上來的暗流攪動了表層霧氣,撕開了一個窗口。
關瀚看到了。
海底。
透過灰綠色的海水,一座城市的輪廓在深處浮現。
塔樓,廣場,連片的屋頂,還有一條貫穿城市中心的主幹道。
所有建築都保存得極為完好。
牆面沒有坍塌,屋頂沒有破損。
整座城市似乎被完好無損地直接按進了海底,連窗戶玻璃都還嵌在框裡。
一層半透明的水幕籠罩著城市邊緣。
水幕內部有淡藍色的光在緩慢流動,把海水隔絕在外面。
霧重新合攏,窗口關上了。
那座城市的影像從視線里消失,只剩下灰白色的濃霧。
關瀚的手在舵輪上收緊了一下,隨後鬆開。
他看見了城市,也看見了城市外圍的東西。
十二艘戰艦。
清一色的重型巡邏艦,掛著黑色的旗幟。
旗面上繡著潮汐商會的銀色漩渦標記。
十二艘艦呈環形列陣,間距均勻,封鎖了沉沒之城外圍所有方向的水路。
每艘艦的甲板上都亮著探照燈。
光柱在霧中掃過來掃過去,把封鎖線照得通亮。
底艙傳來趙無極的聲音,沙啞,帶著笑。
「聽見了吧,那是十二席親自布下的陣,外面還有聲吶陣列,你們的船靠近一百米就會被鎖定,活物進不去。」
關瀚沒理他。
他走進船長室,從皮袋裡翻出那張從暗哨艦長身上繳獲的巡防圖,鋪在桌面上。
巡防圖上標註著十二艘巡邏艦的編號、換防時間和巡邏路線。
換防周期是四個小時。
每次換防時,編號三和編號七的兩艘艦會同時調轉方向。
兩艦艦尾相對,形成一個約三十秒的盲區。
盲區的位置正好在沉沒之城東南角水幕的正前方。
關瀚用指甲在巡防圖上那個位置掐了一個印。
楚煬走進船長室,手裡攥著初代玉牌。
他把玉牌翻過來看了一眼。
正面的金色光澤在緩慢流轉,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暗記。
楚煬開口。
「我能屏蔽他們的探測陣。」
關瀚抬頭。
楚煬把玉牌放在桌上,食指點了一下背面的暗記。
「極道心法第二層打開之後,氣血的壓制範圍擴大了一倍,覆蓋半徑夠蓋住逐光號全船,商會巡邏艦上的常規探測法陣吃的是氣血波動信號,我把波動壓平了,他們什麼都收不到。」
關瀚看著巡防圖上的盲區位置,手指在三號和七號艦的航線上劃了一下。
「換防盲區三十秒,編號三和七調頭,艦尾相對,東南角到水幕之間的通道沒有聲吶覆蓋。」
他抬起頭。
「從這裡切進去。」
楚煬挑了一下眉頭。
「正面死角,最窄的縫。」
關瀚接話。
「也是他們最不會盯著看的地方。」
關瀚把巡防圖折起來收進口袋。
。。。
兩小時後,逐光號在霧中停住了。
許萸的感知領域裡,三號和七號巡邏艦的磁場信號開始移動。
換防開始了。
關瀚推動舵輪。
逐光號沉默地向前滑行。
藍焰石紋的偽裝把整艘船融進了灰白色的霧裡。
楚煬站在甲板中央,雙臂下垂,掌心朝下。
金色氣血從丹田湧出來,沿著經脈灌進四肢。
氣血再從掌心滲出去,化作一層看不見的波,向四周擴散。
波從逐光號的船底鋪開。
蓋住龍骨,蓋住船舷,蓋住桅杆頂端。
整艘船的氣血波動被硬生生壓成了一條平線。
逐光號從三號艦和七號艦之間的縫隙穿過去。
右舷的幽藍冰盾和三號艦的鐵甲船舷相距不到一米。
冰盾散發的寒氣拂過敵艦表面。
三號艦甲板上的值班水手裹緊了衣領。
他嘟囔了一句天冷,轉身去添燈油。
許萸雙手按在操控面板上,指尖的力道在微微發顫。
她的感知領域鎖住了三號艦船底的聲吶陣列。
那些探測水流正在掃過逐光號下方的海域。
她把感知凝成一根針,扎進聲吶水流的反饋層。
逐光號的船體信號被剝離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體型龐大的深海魚群的回饋波形。
聲吶陣列忠實地收錄了這個信號,傳回三號艦的主控室。
主控室里的操作員看了一眼屏幕。
他在日誌上記了一筆,大型魚群經過,無異常。
船首穿過最後一道巡邏艦的探照燈掃射範圍。
光柱從船尾三米外掃過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關瀚讓船減速,停在沉沒之城水幕正前方五十米處。
深淵船錨沉入海底。
錨鏈繃緊,逐光號穩住了。
關瀚走到船首,低頭看向海面。
水幕就在下方。
半透明的屏障從海底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十米處。
淡藍色的光在水幕內部緩慢流動。
水幕裡面有東西在動。
灰白色的事物,貼著水幕內壁蠕動。
它們一片一片地挪動位置,速度極緩,呈現出黏膜組織般呼吸的起伏。
關瀚的意念沉入系統。
系統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標註,等級顯示為C,後面跟著一個問號。
那些蠕動的組織帶著遠古詭怪的氣息,濃烈得隔著五十米都能感覺到。
但它們沒有向外擴散。
某種人為的規則將其徹底鎖死在水幕內壁上。
這些東西貼著沉沒之城中心那座最高建築的周圍,一圈又一圈。
觀星台。
筆記里提到過的位置。
初始海珠就在那座塔的頂端。
關瀚轉過身。
楚煬坐在甲板上,臉色發白。
剛才全力壓制氣血波動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張濤蹲在船頭,盾牌立在身前。
周錚在左舷陰影里檢查匕首的刃口。
許萸站在舵台旁邊,海圖鋪在面前,手指按在沉沒之城的標記上。
關瀚從腰間拔出長刀,刀尖朝下,在甲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檢查裝備。」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水幕下方那座沉默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