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談判，天海市，星海資本總部大廈頂層會客廳。
時隔一日，同樣的地點，同樣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茶几上的蝴蝶蘭換成了新鮮的白色百合，空氣中依然瀰漫著藍山咖啡的醇香。
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蘋果公司的談判代表團五人在霍頓的帶領下，準時出現在會客廳門口。他們依然穿著剪裁考究的定製西裝，依然保持著商務精英的體面與風度。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細微卻決定性的變化——霍頓眼下的青黑色痕跡，團隊其他人臉上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與緊繃，以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無法偽裝的底氣不足。
他們不再像第一次談判那樣，入場時帶著審視的目光，試圖從環境細節中捕捉對手的弱點。今天，他們只是沉默地落座，安靜地打開文件夾，等待著主位上的年輕人開口。
如果說第一次談判，他們還是帶著「平等對話」甚至「居高臨下」的姿態前來的話，那麼今天，他們更像是……來簽署一份城下之盟的使者。
林楓依然坐在主位，依然穿著那件深藍色意式西裝，依然神情從容淡然。任川和猴子分坐兩側，同樣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霍頓率先開口，聲音比昨日低沉了幾分，語速也慢了些。那種第一次談判時刻意營造的「自信掌控感」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務實的、甚至帶點懇切意味的語氣：
「林先生，各位，昨天我們將貴方的意見完整傳回總部。經過內部緊急磋商，我們依然抱著最大的誠意，希望能夠與星海資本……化敵為友，實現真正的合作共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林楓，試圖從對方眼中讀出哪怕一絲鬆動。但林楓的表情，平靜如水，無波無瀾。
「我們理解貴方在專利授權、應用生態和商業模式上的關切。蘋果公司尊重創新，也尊重市場競爭的規則。」霍頓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既有原則性，又不失靈活性，「但同時，我們也希望貴方能夠理解，一個健康、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需要雙方都能從中獲益。任何……過於失衡的條款，最終都會傷害合作本身。」
他說完，合上文件夾，等待林楓的回應。
林楓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放下。那瓷器與大理石接觸的輕微「咔噠」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清晰可聞。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含義複雜的笑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於洞悉的瞭然。
「霍頓先生，」林楓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我聽懂了。您今天的開場白，比昨天誠懇得多。這是好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霍頓：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昨天提的條件，你們全都答應了？」
霍頓的表情瞬間僵住。身旁的蘋果法務總監甚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筆。
「林總，」霍頓苦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懇切，還有一絲「您就別開玩笑了」的請求，「這麼高的抽成比例，是個人也不能簽啊。30%的蘋果稅我們收了幾十年，全球開發者都遵守，現在您反過來要50%……這傳出去，我們怎麼向其他開發者交代？更何況用您的支付系統，相當於您掌握了我們所有營收數據，這在任何國家的反壟斷審查里都是過不去的。」
他攤開手，語氣近乎懇求：
「再說了，林總，您也是在商場打拼多年的人，應該明白——誰也不會第一次就拿出底線不是？我們總得有一個談的過程，一個相互磨合的空間。您說是吧？」
林楓看著霍頓那張寫滿「懇請高抬貴手」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欣賞，還有一絲……終於等到這句話的釋然。
「霍頓先生，您這句話說得對。」林楓點頭，「誰也不會第一次就拿出底線。您既然這麼說了，那我們就認真談談，怎麼個『相互磨合』法。」
他朝任川示意。任川立刻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帶有多種方案比對的文檔，投影到側面的屏幕上。
「第一，關於支付系統。」 林楓豎起第一根手指，語速平穩，「你們堅持要用蘋果的支付系統，可以。但作為交換，蘋果必須承諾，不對星途系應用施加任何形式的搜索降權、推薦限制或用戶體驗阻礙。你們的算法，必須公平對待我們。」
霍頓與法務總監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第二，關於收入分成。」 林楓豎起第二根手指，「50%確實太高，這個我承認。但30%——你們對全球開發者收的那個數字，對我們也不公平。因為我們的應用，不是求著上架你們的平台，而是在給你們的內容生態輸血。所以，我的條件是：用戶在星途系應用內的所有消費和充值，星途科技抽成30%，蘋果無權分成。這30%是給我們的，不是給你們的。你們的收益，來自於用戶為了使用這些應用而購買你們硬體所帶來的硬體銷售收入。這很公平。」
霍頓的眉頭皺起：「林總，這……這邏輯上說不通。應用內消費發生在我們的設備上，流經我們的網絡，享受我們的用戶基礎。蘋果完全不分成，這……」
「那20%。」林楓毫不退讓，「你們可以對全球開發者收30%，對我們只能收10%，剩下20%歸我們。或者，你們願意嘗試另一種模式——我們的應用在蘋果設備上全部變為付費下載，價格從9.9美元到69.9美元不等。用戶先花錢買下這個應用，之後的使用和內購，你們不抽成。這筆下載收入，我們五五分。霍頓先生，您選哪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蘋果團隊快速用眼神交流，低聲交換意見。這顯然是他們來時沒有想到的方案——付費下載加五五分成，意味著蘋果能從每部想用抖音、星途音樂、星途視頻的iPhone用戶身上，直接獲得一筆可觀的「入門費」。以抖音在美國過億的月活計算，即便只有10%的用戶願意付費下載，那也是數億美元的淨收入。
而10%抽成，雖然遠低於蘋果對其他開發者的30%，但對於星途這種體量的應用來說，也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讓利。
霍頓深吸一口氣：「林總，我們需要計算一下。但初步看，付費下載模式……似乎有討論的空間。」
林楓點頭，示意任川將更詳細的方案文檔推到蘋果團隊面前：
「第三，關於專利授權。」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我們之前的條件不變：星途科技的專利，蘋果可以按年付費使用。費率參照業內最頂級的交叉授權案例。具體數字，可以由雙方專利律師核算。但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明——這不包括我們的核心『盤古』晶片架構。那是我們的命脈，不對外授權。」
霍頓點頭，這在他的預期之內。
「第四，關於惡意競爭。」 林楓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雙方必須簽署明確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禁止一切形式的惡意挖角、商業詆毀、智慧財產權侵權和不正當競爭行為。 如果再讓我們發現你們通過獵頭公司大規模接觸我們的核心技術人員，或者發布任何針對我們的不實指控，協議自動失效，所有合作條款作廢，我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霍頓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這一點……我們同意。人才流動應該基於自願和公平，而不是惡意獵殺。」
「第五，也是最後一點。」 林楓豎起第五根手指，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以上所有條款，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法律文書的起草、審核和簽署。在這一個月內，我們暫時恢復應用在蘋果設備上的基本功能，但不進行任何更新和優化。一個月後，如果協議未能簽署，我們將永久下架所有應用，不再進行任何談判。」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