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福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迫感:
「許副所長,能躲著我,就說明你知道些什麼。說吧。」
許春雷的臉色變了變,然後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老周啊,你看你這話說的……我能知道什麼呀?今天晚上的事我也剛聽說,這不正想著明天去局裡了解一下嘛……」
周大福冷笑一聲,打斷他:
「許春雷,別跟我打哈哈。你是什麼人我清楚,我是什麼人你也清楚。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今天晚上為什麼躲著我?我打了十幾個電話,一個接通的都沒有。你堂堂公安局副局長,不至於忙到連個電話都不接吧?」
許春雷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大福站起身,走到許春雷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憤怒,有焦急,還有一種近乎於瘋狂的……絕望:
「許春雷,你給我聽清楚了。別忘了你這個副局長是怎麼來的。當年你競爭這個位置的時候,那些『活動經費』是誰給的?這些年逢年過節,你收了我多少錢?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完蛋,你也得完蛋!」
許春雷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知道周大福說的是事實。這些年,他沒少收周家的好處——現金、購物卡、甚至還有一套房產。如果周大福真的豁出去了,把這些事都抖出來,那他這個副局長,不,他這輩子,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頹然地垂下頭,聲音沙啞:
「老周……你……你先坐。」
周大福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許春雷關上門,走到客廳里,在周大福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雙手交叉,手指不安地摩挲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老周……你兒子……這次真的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周大福的心猛地一沉。
「說詳細點。」他的聲音發緊。
許春雷抬起頭,看著周大福,目光裡帶著一絲……同情?或者說,恐懼?
「今天下午,你兒子帶人去砸了一輛車。」許春雷說,「車牌號是青A·88888,一輛黑色奧迪A8L。砸完車,他還留了張紙條,威脅車主。」
周大福的心跳越來越快:「那車主是誰?」
許春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老周,你聽說過『星海資本』嗎?」
周大福愣住了。
星海資本?
他當然聽說過。
那是天海市一家極其低調但能量驚人的投資公司。雖然對外披露的信息不多,但在商界混了這麼多年,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傳聞——這家公司在天海擁有龐大的產業,涉及金融、科技、地產等多個領域,據說資產規模……上千億。
上千億。
他的鴻運集團,資產50億。
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許春雷看著周大福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什麼。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那輛車的主人,叫林楓。星海資本的創始人,董事長。你兒子砸的,是他的車。你兒子威脅的,是他的人。」
周大福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急劇收縮。
林楓。
那個名字,他在財經雜誌上見過。
那個名字,他在天海的商業傳聞中聽過。
那個名字,代表著一種他根本無法想像的……能量。
而他的兒子,那個無法無天、被他慣壞了的兒子,居然去砸了那個人的車,還留下了威脅的紙條?
周大福感覺眼前一黑,胸口一陣劇烈的悶痛。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老頭子!」王秀英驚呼一聲,連忙扶住他,「老頭子你怎麼了?!」
周大福靠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不停地重複著兩個字:
「完了……完了……完了……」
王秀英嚇壞了,拼命拍著他的背:
「老頭子你說什麼胡話呢?什麼完了?不就是一個有錢人嗎?咱們也有錢啊!咱們可以跟他談啊!賠錢!賠多少都行!只要他放過兒子!」
周大福緩緩轉過頭,看著妻子,眼神空洞得可怕:
「秀英……你不懂……」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咱們可以跟他談……是他……根本不需要跟咱們談……那些地產商的電話,那些終止合作的通知,你以為是巧合嗎?那是他在動咱們……他只需要打幾個電話……咱們幾十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王秀英愣住了。
許春雷在一旁補充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
「周夫人,你丈夫說得對。今天晚上的事,太快了,太准了。從你兒子砸車到被抓,不到六個小時。從那些地產商接到通知,到你收到電話,前後不到半小時。這不是普通的『報復』,這是……這是……」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個詞:
「這是降維打擊。」
周大福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如何在青城打拼,如何從一個倒賣建材的小販,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想起自己如何建立關係網,如何結交權貴,如何在每一次危機中化險為夷。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大了。
他以為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能動得了他。
但現在,一個來自天海的年輕人,一個他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只用幾個小時,就讓他辛苦經營了幾十年的一切,開始崩塌。
這就是差距。
真正的差距。
王秀英終於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她癱坐在丈夫旁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春雷看著這對絕望的夫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老周……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今晚的事,我幫不了你。以後……以後咱們也少聯繫吧。」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癱坐在沙發上的周大福。
「老周……保重。」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周大福和王秀英兩個人。牆上的掛鍾依舊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敲響喪鐘。
不知過了多久,王秀英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臂,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希望:
「老頭子……咱們……咱們去求他!咱們親自去天海,去求那個林楓!給他下跪!賠多少錢都行!只要他放過兒子!」
周大福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妻子,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求他?秀英,你以為咱們還有資格求他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城市的燈火依舊輝煌。那些燈火下面,是無數普通人的平凡生活。而他,曾經站在這座城市的最頂端,呼風喚雨,不可一世。
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回去吧。」他的聲音疲憊不堪,「今晚……先回去。明天……明天再說吧。」
他轉身,走向門口。王秀英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走出小區,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消失在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