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看臉。
那點驚艷就打了折扣。
那男人的五官拆開來看,每一處都不算差,鼻樑高挺,下巴線條利落,眼睛深邃,連嘴唇的厚薄都恰到好處。
可偏偏拼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像是哪個環節差了半寸,或者比例多了一分。
他的皮膚太緊了,額角沒有一絲紋路,眼尾也平滑得過分,整張臉繃得鋥亮,連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都像被什麼東西暗中牽制著。
那道從右顴骨延伸到耳根的舊疤,被他用紋身蓋住了,紋的是一枝細長的藤蔓,可藤蔓底下的皮膚微微凸起,顏色比周圍深了一號,襯得那一小片區域格外突兀。
仔細地看,會發現那是一種醫美過度的彆扭。
賀峙走到宴會廳中央,停下來,目光掃了一圈。
他端著一杯香檳,停在姜芽面前,沖她笑了笑。那個笑,嘴角彎了,眼睛卻沒彎。
「姜編劇?久仰……」
姜芽禮貌地點頭。
男人遞上名片,名字是「賀峙」,頭銜是上海某知名醫美機構的創始人兼院長。
他笑得從容:「我投過幾部女性題材的片子,都撲了。別人說你只會寫男人戲,我不信,改天一起聊聊。」
姜芽正想接話,顧承野已經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腿不方便,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沒看賀峙,只把一條披肩輕輕搭在姜芽肩上。
「裡面冷。」
姜芽說:「還好。」
顧承野這才抬眼,正眼看向賀峙。
只一眼,他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面上卻半點不顯。
他淡淡道:「賀峙!」
賀峙笑開,語氣自然地像多年不見的老友:「顧少!好久不見。」側目姜芽若有所思地問顧承野:「她是你的?」
「我媳婦兒。」
聞聲。
賀峙的臉上是一閃而過的隱晦:「哦?」
兩人握手。
賀峙的手是冰的。
顧承野的手也是。
握了不到兩秒,各自鬆開。
賀峙微微頷首,轉身走入人群,像一滴水無聲融進夜色。只是方才那眼神怎麼看都帶著一股子的狠勁兒。
姜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顧承野盯著賀峙離開的背影,眼底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
回去後他立刻給鹿呦鳴發了條消息:「幫我查賀峙,那廝回北京了。看他回來幹什麼?」
姜芽毫無察覺。
她還窩在顧承野懷裡笑:「那個叫賀峙的看起來挺斯文。不過一個大男人臉整的比一大姑娘還緊俏,看著彆扭。」
顧承野「嗯」了一聲,把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悶的:「以後見了他離他遠點。」
姜芽笑:「又不認識,我遠什麼遠?」
顧承野沒說話。
有些舊事,他一直沒跟姜芽提過。
賀峙與他,從來就不是「不認識」。
賀峙大他兩歲,兩人從同一個大院長大。
賀峙的父親曾是顧承野父親顧毅的部下,後來下海經商,一家老小搬去了上海。
賀峙從小就不服顧承野。
那種不服,像根刺一樣埋著。
後來在一次初中夏令營上,兩人又碰上了。
當時去的是九寨溝,一群半大孩子玩野外求生。
賀峙想整顧承野和沈聿,被提前識破。
顧承野和沈聿聯手秦岳,給他來了個請君入甕。
賀峙氣急敗壞,又不聽隨隊醫生的話,一腳踩滑,卡在半山腰。
等救上來時,臉已經破了相。
後來做了多次修復,還是留了疤。
他就把紋身刺在疤痕上,像要把那段屈辱釘死在臉上。
也道疤痕也斷了他的軍校夢。
那之後,顧承野就再沒見過他。
今晚,是五年後的第一次。
顧承野在黑暗裡睜開眼。
姜芽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地落在他肩窩裡。
他慢慢轉頭,親了親她的額角。有些事,他不想讓她知道。可有些人,既然已經回了北京,就不得不防……
沈聿這幾天閒得發慌,不知從哪兒淘來幾隻老菸斗,揣在絨布袋裡,晃悠悠地跑來顧承野的老房子。
進門先不坐,滿屋子轉了一圈,最後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把菸斗擺成一排,跟個舊社會的主爺似的。
顧承野從臥室出來,看了眼那排菸斗,又看了眼沈聿,冷哼道:「你丫能不能先把弄壞的東西賠了再來這兒裝大爺?等我家姜芽回來前,麻溜把家具錢轉了。」
沈聿偏不認帳。
他往沙發里一陷,舒服得直哼哼:「憑什麼讓我賠?玻璃又不是我打碎的。」
顧承野「嘖」了一聲:「我他媽那兩隻烏龜是不是你摔的?主臥地毯、床單、浴缸,哪個不是你那晚抱著鹿呦鳴作出來的?霍霍得我到現在都不愛進那屋。」
沈聿一聽這話,更來勁了,起身溜達進主臥,裝模作樣地東摸摸西看看,最後「嘖嘖」兩聲:
「矯情。這不好好的嗎?味兒散了,床也還能睡。」
說完又坐回來,還是那副欠勁。
「反正我不賠。愛咋咋地。」
顧承野火氣上涌,腿腳又不方便,抓起遙控器就要砸了過去:「滾蛋。等老子腿好了,第一個把你從這兒扔出去。」
遙控器被沈聿穩穩接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正鬧著,門被敲響了。
沈聿去開門。
看見季風黑著臉站在外頭。
顧承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來幹什麼?姜芽不在。」
他跟季風像是上輩子的仇敵,見面就沒好事。
季風推開沈聿,大馬金刀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顧承野對面:「不找她。」
顧承野斜他一眼:「那你找誰。」
季風說:「找你,不行啊?」
幾個男人坐了一屋,跟吃了槍子兒似的,一個比一個火氣大。
抬槓抬了一會兒。
季風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那個賀峙,幫哥們整他一頓。」
沈聿眼睛倏地亮了,「想怎麼整?」
季風咬牙切齒:「往死里整。媽的。」
顧承野沒說話,只是拿拇指慢慢摩挲著遙控器。
沈聿好奇:「咋了?你跟他有仇?恨成這樣。」
季風扯著嗓子:「奪妻之恨。給你你恨不恨?」
沈聿「哦」了一聲,來了興趣。
顧承野也抬起了眼。
季風罵罵咧咧地倒起了舊帳。
原來賀峙就是宋姣的前夫。
宋姣剛畢業那會兒,生得盤靚條順,又是學音樂的,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門口。
季風為了她沒少跟體育學院那幫愣頭青干架。
那會兒所有人都以為他倆能成。
可宋姣忽然就跟季風提了分手。
問她為什麼。
她只紅著眼睛說「我要結婚了」。
那一陣季風像瘋了一樣,整天翹了課蹲在女生宿舍樓下。宋姣鐵了心不見他。
後來婚結了。
直到離婚,季風才知道跟她結婚的是賀峙。
現在人回來了,可當年為什麼突然甩了他嫁賀峙,宋姣始終一個字不肯說。
說到這兒,季風眼睛都紅了,煙夾在手裡半天沒點。
「我他媽想起來就窩火。宋姣那人你們不知道。她不是嫌貧愛富的人。賀峙那狗東西,肯定用了下三爛手段。」
顧承野這才沉著聲開口:「我昨天陪姜芽參加酒會,也碰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