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心裡尋思:父子倆眉開眼笑地指定沒好事,保不齊合起來罵她,最起碼是蛐蛐跟她有關的什麼。
季風坐在她旁邊,注意到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顧承野那小子呲著個大牙樂啥呢?」
姜芽白他一眼:「要你管。」
季風「嘿」了一聲,夾了塊醬肘子塞進了嘴裡:「這丫頭,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哥。你忘了前兩天是誰幫你說話的?要不是我在爸跟前替你美言,你能出得來?」
姜芽被他逗笑,又故意板起臉:「是是是,你最好了。」順手端起茶杯碰了下:「來吧,祝我的大恩人小年快樂,早點抱得美人歸。」
「這話哥愛聽。」季風聽後笑眯眯地端起茶喝了口,姜芽目光不經意落在他額角。那裡多了道細長的紅痕,像剛結痂不久,她問:「又跟人打架了?」
突然被妹妹關心,季風這糙漢子倒有些不自在了。他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沒事兒。最近辦個案子,抓人的時候磕了一下。」
姜芽不信:「我還以為你又因為宋姣跟誰打架去了。」
季風臉色微變:「沒有的事。別瞎說。」他轉開臉去喝酒。
兄妹倆難得沒鬥嘴。
姜芽夾了塊糖醋排骨放進他碗裡:「你要不就跟媽低個頭。老大不小了,也該有套自己的房子了。」
提到房子,好爽的季風變得慢吞吞起來:「房子的事你少管。我心裡有數。」
姜芽「嘁」:「你有個屁數。」
她想起前陣子送宋姣回家時,那一片破舊的筒子樓。巷子窄,路面坑坑窪窪,積雪化了一半,混著泥水,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牆皮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樓道里黑黢黢的,堆著舊紙箱和落了灰的童車。
宋姣住在最裡面那棟,頂樓,窗戶上蒙著舊掛曆。
難怪宋皎媽媽對房子的執念,她曾明確警告過季風:你要是在上海沒房,就趁早斷了對我女兒宋皎的念頭。
季風這個人,平時混不吝,花錢跟流水似的,可誰能想到,他竟連一套像樣的房子都拿不出來。
他明明是季、姜兩家的大少爺,哪怕不靠家裡,自己做了刑警,月薪也不會太差。
可他就是沒房。
主要原因還得從三年前說起。
那一年,他剛升為警隊隊長,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卻為了宋皎要死不活的,更為可氣的是他沒跟季雨姝商量就把工作調回了京北。
季雨姝一氣之下,停了他所有跟家族相關的卡。
後來,跟宋皎重新『在一起』後,就靠死工資撐著,連給宋姣買件像樣的禮物,都得偷偷攢上兩三個月。
季風不說。
姜芽卻都記在心裡:她這個哥哥,看著最不靠譜,其實最重情。
只是喜歡一個人,喜歡得太苦。苦到連自己都不怎麼在乎了。
姜芽看他額上那道疤,又看看他碗裡那塊沒動的排骨,沒再問。
她只是把湯往他那邊推了推。
季風沒說話,低頭扒了兩口飯。
到了團圓飯開場白環節。
雖說以前都是一個院的,大多數這幾年都搬了出去,今天相聚難得相互比較,本次活動所有開銷都由秦家買單,秦董事長秦十億被請上台講話。
秦十億上台時,掌聲零零散散,卻也算給足了面子。
他今天穿了件暗紅唐裝,胸襟上別著枚老式金懷表,頭髮梳得油亮。往台上一站,笑呵呵地先朝沈老爺子拱了拱手,又沖顧毅、姜遠志幾個老熟人點頭致意,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今兒小年,各位老哥老弟、嫂子妹子、娃娃們能來,是給我老秦面子。我秦十億打小在大院爬樹掏鳥,如今頭髮都白了一半,可根還在這兒。今晚吃好喝好,別給我省。你們吃得越高興,我這臉上越有光。」
他這套話,又土又熱,把一幫老頭老太太逗得直笑。
台下又響起一片掌聲。
可這世上,最熱鬧的地方也最養是非。
秦十億剛下台,底下便有人三三兩兩地咬起耳朵來。
「聽說了沒?秦家今年又拿了幾個大項目。光一個新成立的小部門,年底分紅都好幾十萬。」
「秦家就剩秦岳一個兒子了,以後產業不都是他的?」
「那可不。區醫院秦家還占著大股。等老秦一退,軍區醫院院長說不定都得看秦岳臉色。關鍵是那孩子長得好,人也踏實。你瞅這院裡的孩子,凡是跟顧承野混的,哪有一個出格的?一個個都像模像樣。」
「也是。顧家那小子本身就有本事,能跟他在一塊兒的,差不到哪兒去。」
說話的是七號樓劉姨,她捏著把瓜子,眼睛卻直往秦岳那桌瞟。她忽然壓低嗓子:「哎,你們說秦家那小子處對象沒?」
一旁的張姨來了精神,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用下巴點著秦岳身邊的關小棠:
「聽說啊,跟關家那丫頭處上了。兩人好著呢。我在樓道里撞見好幾回,有一回還看見那小子給姑娘繫鞋帶,嘖嘖,別提多細心。」
她聲音不大,可這種場合,「秘密」向來不靠音量傳播。
這話像長了腿,一桌傳一桌,沒多大工夫,半個禮堂都知道了。
大家的目光便像探照燈似的,有意無意地往關小棠身上掃。
有善意的,有看熱鬧的,也有幾分「這丫頭配不配」的打量。
關小棠正低頭吃酒釀圓子,感覺到那些目光,臉上還端著笑,手裡勺子卻越握越緊。
這些目光最刺人的,當屬坐在左後桌的周家二丫頭周曼。
她今晚穿了件鑲滿亮片的金色長裙,捲髮垂在肩頭,脖子上一串紅寶石,襯得整個人艷光四射。
可那艷光底下,是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黯淡。
周曼喜歡秦岳,喜歡了很多年。
小時候秦岳爬樹,她在樹下喊;後來秦岳打籃球,她一場不落地去看。可秦岳從沒給過她一個好臉。
有一回她塞給他一盒巧克力,他轉手送給了門衛張大爺。
後來她賭氣嫁了個外地老闆,風風光光,可沒幾年就離了。
她如今揣著大把補償金,穿金戴銀,卻連一點真心也沒落到。
今天聽說秦岳跟關小棠好上了,她心裡像打翻了百十個醋缸,又酸又辣。
周曼坐在角落裡,手裡那杯紅酒晃了又晃,眼底像淬著火。盯著關小棠的後腦勺,像要把那朵桃粉色的花給盯枯。
憑什麼。
憑什麼是關小棠!
周曼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重重擱下。
旁邊跟她同來的女伴都嚇了一跳。
周曼只冷笑,說:「這院裡的風氣啊,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她沒點誰,可那一嗓子,像把一條無形的鞭子,甩在了熱鬧的空氣里。離得近的幾桌都聽見了。
關小棠也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