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棠也聽見了,她沒回頭,只把腰挺得更直。
她今晚穿了件桃粉色絲絨裙,配著珍珠發卡,鮮亮得像朵剛開的花。
要說比氣質,周曼在關小棠面前就差遠了。
秦岳似乎察覺了什麼,低頭問她:「怎麼了?這圓子不好吃?」
關小棠搖搖頭,笑得極甜:「好吃。」
秦岳也笑,伸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親昵自然,在她耳邊低語著什麼,兩人笑得那個甜蜜。
周曼在一旁看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有些恨,不是別人給了你什麼,而是你終於發現,那一切從來都跟你無關。
而秦岳,從來都沒在她的世界裡停過。
周曼越是嫉妒,越顯得自己可憐。可她不認。她要讓這滿堂的人都知道,她周曼,不是好惹的。
周曼笑了下,裝作才看見關小棠,酸溜溜的。
「哎喲,這不是關大小姐嗎?怎麼,今兒也學著人穿裙子了?我還當你只愛穿戲服呢。」
周曼渾身上下珠光寶氣,脖子上那串鑽石在燈下晃得人眼暈。她端著杯酒,似笑非笑地往關小棠這邊靠。
兩人打小就不對付,誰也不服誰。
關小棠放下筷子,笑得比她還假:「周曼,你這一身,是剛把離婚證裱在臉上了?怎麼走哪兒都帶著股酸味。」
周曼臉色一沉,拔高了嗓子:「你說誰酸?我再怎麼,也是明媒正娶過。你呢,天天在劇組跟男演員摟摟抱抱,誰知道是什麼路數。」
什麼難聽,挑什麼說。
周曼這話說得尖,像根針往人心裡扎。
關小棠「蹭」得站起來。
秦岳眼疾手快,趕緊去拉關小棠。
偏這一拉,他手肘掃到了正從旁經過的蔣立成。
蔣立成被撞得一個趔趄,酒杯都差點脫手。
他本就在別處受了氣,這會兒正沒處發。他站定,撣了撣衣襟,冷笑一聲:
「秦家的家教,我今天算是見識了。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兒子還不是沒出息,找個戲子滿場轉悠,也不嫌丟人。」
蔣立成聲音不高,酸不溜的話卻讓周圍幾桌都聽見了。
秦十億還沒開口,關小棠父親先炸了。
關父本來就疼閨女,一聽「戲子」二字,火沖腦門,起身就指住蔣立成:
「姓蔣的,你把嘴巴放乾淨點,你一個靠吃軟飯上位的也配議論我女兒?你那些破事,我懶得在這兒說。再敢多一句,我讓你自己下不來台!」
蔣立成被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眼珠一轉,非但不退,反而拔高聲音喊:
「顧毅!顧老哥!你來評評理!這大過年的,一個後生撞了長輩,他爹不管,倒讓人指著鼻子罵我!你給說說,這算哪門子規矩!」
他口口聲聲喊著「顧毅」,最後竟又補了一句,「咱們好歹也算親家,你可不能偏私。」
這一聲「親家」,像一滴水掉進了熱油鍋。四下里頓時響起一片低語。
顧毅正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剝蝦。
他聞言,連頭都沒抬,只把蝦仁放進鹿明月碗裡,這才抬眼看了看顧承野。
顧承野坐在姜芽旁邊,神色冷淡,像沒聽見。
顧毅收回目光,笑了。
他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說:「立成兄,莫不是喝醉了?這才剛吃上飯,怎麼就說胡話了。我跟你,什麼時候成親家了?」
顧毅語氣溫溫和和,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蔣立成臉色驟變。
他原本還想借顧家的勢,把「親家」兩個字坐實了。誰料顧毅輕描淡寫一句,就把他架在了火堆上。
蔣立成急火攻心,聲音都尖了:「顧毅!你少在這兒裝糊塗!前陣子鹿明月親口跟我家夫人說的,要讓我家可怡進門。怎麼,如今見我們蔣家遇了事,你們就急著撇清?」
「你這叫過河拆橋!你當年在部隊,是誰替你擋的那一槍?是我哥!還有五年前是我把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要不是我們蔣家哥倆,你還能坐在這兒剝蝦?」
他這一嗓子極響,整個廳都靜了。
眾人齊刷刷看過來。
蔣可怡恰到好處地從人群後擠進來,故作可憐兮兮地去拽蔣立成的胳膊:「爸!別說了!你喝多了!」
蔣立成一把甩開她:「我沒多!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鹿明月臉色鐵青,終於坐不住了。她要起身,就被顧毅從旁按住。
顧毅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會兒出去,就是替蔣家擋槍。他們就是故意的,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鹿明月嘴唇翕動了兩下,像被人潑了盆冷水,她慢慢坐回去,手在桌下把佛珠攥得死緊。
顧毅倒是半點不惱。
他素來以溫文爾雅貴公子著稱,這會兒更是把袖子口整了整,笑呵呵得站起來。他看著蔣立成,像看一個不懂事的舊部。
「你們蔣家的恩我記著,用不著你提醒。可你今天要是想拿這個換我兒子的一輩子,那是白日做夢。我的兒媳婦,得我兒子說了算。你家的閨女,好是好,但跟我們顧家,沒那個緣分。」
蔣立成被這幾句堵得麵皮紫漲。
他「啪」地拍了下桌子,指節都拍紅了:「顧毅!你——好!好得很!你記住你今天的話!別到時候求到我頭上來!」
顧毅笑而不語。
秦十億眼瞅著再鬧下去不好看,便藉口蔣立成喝多了,喊來兩個親戚,半請半拽地把人往外帶。
蔣立成臨走還罵罵咧咧,被秦岳笑著一句:「蔣伯父,台階在門口,別踩著湯」給噎得摔了門。
蔣可怡站在當地,像被人抽了脊樑。
她環顧一圈,最後看向顧承野。
顧承野像什麼也沒發生的一樣,慢悠悠地給姜芽夾菜,眼神軟得能擰出水來。
蔣可怡咬了咬唇,像下了極大決心。
她猛地跑過去,撲通一聲跪在顧承野腳邊。
滿堂皆驚。
她這是?
主持人張著嘴,連音樂都忘了放。
蔣可怡抬起頭,淚珠子成串地往下落,她也不擦,只一疊聲道:
「承野,你放過我爸爸吧。他只是一時糊塗,說的都是氣話。我替他道歉。我也替自己道歉。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我嫉妒姜芽,我用了下作手段。可那都是因為我喜歡你,喜歡到沒了自己。你不能因為我的錯,就毀了我們蔣家。」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淚俱下。
眾人的目光『唰』齊刷刷上了蔣可怡的臉……
什麼?
前幾天往上那些霍霍姜家丫頭的事是蔣可怡整的?
顧承野聽後眼皮子都沒掀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姜芽的手牽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摩挲,然後他低下頭,極輕極慢地開了口:
「你爸說,我們顧家欠你們蔣家的。」
說著他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極遠的事,「可這幾年,是誰讓你們蔣家如魚得水風生水起的?」
他的聲音極淡,淡得就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周身上下嗖嗖冒的冷氣,足以叫周遭倒吸一口涼氣。
氣氛變得異常安靜。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喘氣都不敢喘一下。
縱然蔣可怡過來時做足了心理建設,可此刻也害了怕。冷汗順著她鬢角往下淌,心縮成了一團。
見她不說話。
顧承野繼續道:「你們父女在醫院的那些個爛糟事,不用我當著大傢伙的面一件件一樁樁地講出來吧。你爸今天能在這種場合當眾發難,也該想到後果。」
他語氣不重,卻像一柄慢慢推進的刀。
蔣可怡的臉一點點灰下去。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顧承野已經轉開了視線,他道:「別跪我,我擔不起。」
蔣可怡沒動。
姜芽忽然出聲:「你讓他放過你,那你放過我了嗎?」
她聲音清凌凌的,像冰塊碰著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