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人都是一愣。
蔣可怡紅著眼看向她。
姜芽聲線平平,就像在做什麼年終總結。
「我那時候被網暴,被堵在樓下,被你們家的水軍追著罵。你們可有想過放過?」
說到這裡,她沒再往下說。
因為顧承野在桌下握緊了她的手。
蔣可怡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又看看顧承野冷硬的下頜線。
她往鹿明月的方向看了看,想到什麼,臉上幾不可查地閃過一抹冷笑。
稍縱即逝,又裝得楚楚可憐,她跪在地上哭的肩膀頭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一株被雨打透了的夾竹桃,美得淒悽惶惶。
她仰著臉,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聲音卻還捏著那股恰到好處的柔軟:
「承野,我爸爸年紀大了,他經不起的。我求你,哪怕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饒他這一次。你要我做什麼都行,讓我給姜芽端茶倒水,讓我離開北京,我都認。」
她邊說邊往前挪了半寸,像是要抱住他的腿,又像害怕,手懸在半空,顫巍巍的。
顧承野沒動,就那樣冷冷的看著。
姜芽端坐著,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白玉瓶,清冷而筆直。小手被顧承野虛捏,指腹有一下沒一下的剮蹭她掌心,癢得慌。
蔣可怡的哭聲在禮堂里迴蕩,四周竊竊聲更密了。
有長輩偏過頭去,有年輕媳婦拿手機遮著臉。
司儀僵在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承野……」蔣可怡又喚了一聲,音調拖得又長又黏,像從嗓子眼裡抽出來的一根細絲。她忽然轉過頭,像被什麼提醒了似的,把目光投向鹿明月。
「阿姨……」
蔣可怡膝行著,跌跌撞撞地挪到鹿明月腳邊,伸手抓住了她的旗袍下擺。她仰起一張被淚沖花的臉,哭道:
「阿姨,您說句話啊。求您說句話吧。是您說姜芽害死了露露,絕對不會同意她進顧家大門的。也是您答應我跟顧承野結婚,說我是您選中的兒媳婦。您跟我媽前段時間不還把訂婚的日子都定了嗎?怎麼現在全成了我一個人的錯?」
這一番話又急又脆,像一把裹著哭腔的刀,直直扎進了鹿明月的心口。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
鹿明月坐在那兒,臉先是一白,又迅速漲紅。
她的手在桌下攥著佛珠,指節都攥得泛了青。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她想說「不是這樣」,想說「這丫頭胡說」,可滿桌子人精,哪個聽不出真假。
鹿明月的沉默像一封供詞,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算計全數抖落在燈火通明的大庭廣眾之下。
顧承野停下剝蝦的手。
他把那隻蝦放進姜芽碗裡,用濕毛巾慢慢擦著手指。
然後他才抬頭,看向鹿明月。
那一瞬間,鹿明月覺得自己像被兒子親手推到了堂前。
顧承野的眼神很靜,靜得讓她害怕,他說:「媽,說話!」
像是一道指令直直戳進鹿明月的心臟。
鹿明月的嘴唇哆嗦著。
她像被人當眾剝去了所有體面,連背都塌了下來。她看著顧承野,又看看四周那些探究的、嘲弄的、憐憫的目光,忽然覺得很冷。
而蔣可怡那番話像把鈍刀子,一寸寸剜開了這場團圓飯的熱鬧皮囊。
禮堂里先是一靜。
緊接著,像被風卷過的湖面,所有目光「嘩」地全扎在了鹿明月身上。
鹿明月僵在席上,臉上血色盡褪,像被人當眾剝下一層皮。
不過片刻,那目光又像被誰統一指揮過,齊刷刷地落到姜芽臉上。
有探究,有憐憫,更有看戲的。
私語聲從四面漫上來,壓都壓不住。
「原來顧家根本就沒打算讓姜家閨女進門啊。」
「不是說都領證了嗎?合著是鹿明月在背後拆兒子台呢。」
「蔣家這丫頭也是狠,這一跪,把遮羞布全拽下來了。」
季雨姝愛女心切,早氣白了臉。
她沒看任何人,只伸手拉起姜芽,低聲道:「跟我走。」
姜芽沒有抗拒,她的手指冰涼,像在冷水中浸過。
季雨姝剛邁出一步,鹿明月突然開了口。她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沒錯,我確實討厭姜芽。但……」
季雨姝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緩緩回過頭來,眼裡怒意像被澆了油,一點點騰起來。
季雨姝剛要說話,顧承野搶了先:「媽,你夠了!」他低吼著打斷鹿明月,一手扯開擋在身前的蔣可怡,就要去拉姜芽。
蔣可怡被推得往旁邊一歪,沒站穩,連退了幾步。她的額頭磕在大理石桌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紅印立刻浮了出來。
她背對著眾人,似是不經意地朝姜芽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瞬。
那一瞬里,她眼裡哪還有半點哭態。
一抹極淡的、幾不可查的笑從她眼底滑過,像蛇信子一樣稍縱即逝。
然後她又哭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像被全世界辜負了。
她踉蹌著撲回鹿明月腳邊,死死抱住她的大腿,聲音斷斷續續:「阿姨……您要為我做主啊……我什麼都沒了……我只有您了……」
她一邊哭,一邊把臉埋進鹿明月膝頭,肩背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鹿明月被這一抱,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脊骨。她面子裡子都丟了個乾淨,滿場目光如芒在背。她又痛又怒,揚起手,一巴掌甩在顧承野臉上。
「我你憑什麼吼我?我是你媽,我能害你不成?」
那記耳光極響,脆生生地炸在寂靜里。
顧承野的臉偏過去,半邊臉迅速紅起來。
鹿明月指著他,又指向姜芽,嗓音尖得像裂帛:「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鬧到這個地步,你滿意了?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媽才甘心!她害死了你妹妹,我就是討厭她,我想讓她死……」
「鹿明月,你過分了!」
顧毅聲起,用力一個巴掌拍上桌子,隨著酒杯摔到地上的破碎聲,禮堂亂成了一片。
顧承野他站在原地,像座被大雪壓住的山。
鹿明月哭了起來。
她哭得比蔣可怡還厲害,胸脯劇烈起伏,忽然眼睛一翻,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關小棠驚呼一聲,忙從後面扶住她。
秦岳也衝上前,喊「阿姨」「叫救護車」。
場面徹底亂了。
姜芽看著眼前這一切,像隔了一層水。
她看見鹿明月倒下,看見蔣可怡在哭,看見顧承野被人群擠著,跟著關小棠一起把母親往外送。
他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頭來,嘴唇動了動。
那一秒,姜芽忽然很想叫住他。
可她沒叫。
她眼睜睜看著他從自己眼前走過。
而她的身後,忽然傳來季風的尖叫:「爸!爸!你怎麼了!」
姜芽猛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