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野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卻也聽到了姜芽的耳朵。
姜芽的心被這幾個字狠狠戳了一下,潮濕連片,但她沒接話,側身從他身側擠了過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亂。
走出好遠,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姜芽,你今天穿的衣服真難看,看來你那個富二代男朋友不咋樣啊。」
姜芽腳步頓了一下。
一顆心像是被人拿刀剜得疼。一刀一刀的凌遲,刀刀見血,疼得她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再回眸。
那雙好看的大眼睛裡往出噴火。
她盯著顧承野的眼睛,從牙縫了擠出幾個字來:「顧承野,你大爺的!」
走得遠遠的了,聽見顧承野沉沉道:「你就知道欺負老子。」
凌晨一點,關小棠被六號樓二單元的樓道燈引了上來。她拿備用鑰匙擰開門,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玄關。
客廳地板上一片狼藉。
衣服按春夏秋冬分了四堆,書從書架一直鋪到茶几上,茶几上還摞著三個沒蓋蓋的收納箱。
姜芽跪在地毯上,正把一沓劇本草稿往箱子裡塞。
她頭髮用一支鉛筆綰著,碎發糊了一臉,身上那件舊T恤前襟沾著不知什麼時候蹭的灰。
關小棠踢掉鞋,把自己扔進沙發里,懶洋洋地喊了句:「姐,你炸屋了?」
姜芽頭也沒抬:「東西多。一次收拾好,省得到時候亂。」
關小棠「哦」了一聲,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忽然被什麼硌了一下。
她伸手從靠墊縫裡摸出個東西,舉到燈下看。
是顆核桃。圓滾滾的,殼色深褐,已經盤得有些發亮。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聲:「姐,這啥玩意兒?怎麼核桃上面還刻了字?」
姜芽聞聲抬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那顆核桃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這是顧承野第一次跟她求愛時送的。
那是她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騎著他爸那輛二八大槓,載著她去什剎海看荷花。
她把腳伸進水裡踢水花,他在旁邊憋了一整個下午,臉漲得通紅,話都不會說了。
最後是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忽然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
不是戒指,不是情書,是一顆他用手術刀刻了一整個星期的核桃。
核桃殼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姜芽。
他說他沒來得及準備別的,說這顆核桃是他從醫院食堂偷的,說他刻壞了十幾顆才刻出這一個。
他說你要是不嫌棄就先收著,以後換好的,換鑽的,換什麼你說了算。
她攥著那顆核桃哭得稀里嘩啦。
把他嚇得手足無措。
最後她一邊哭一邊說你抱我,他趕緊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悶悶地說:「你別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五年在國外。
那顆核桃她放在紐約公寓的床頭柜上,陪她熬過了那五年所有想他想到睡不著的夜晚。
後來回國的時候忘了帶,她給房東打了三個越洋電話拜託人家寄回來。
再後來她回國兩人複合搬家,到底讓她整丟了,她以為真就丟了。原來一直在這間老房子的沙發縫裡。
可現在物件還是那個物件,她卻把送她物件的那個人弄丟了。
關小棠觀察著姜芽的表情,聲音輕下來:「沒事,姐。你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話你。」
姜芽本來眼眶已經紅了,被她這話一逗,嘴角彎了一下。可那點笑剛浮上來,眼淚就吧嗒吧嗒砸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砸在核桃上,洇進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里。
她沒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一顫一顫地。
關小棠從後面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手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
「姐,其實承野哥也挺難的,他是為了拿證據才配合蔣可怡……要不你倆別分了……」
姜芽把核桃攥進掌心裡,慢慢收緊了手指。
她閉了閉眼,把眼淚逼回去,聲音啞得不像她:「小棠,明天陪我去爬趟山吧。」
二月二,龍抬頭。
普陀寺從山腳到山頂,人潮像一條蜿蜒的長龍。
車流堵在盤山路上,走走停停,半天挪不了幾百米。
鹿呦鳴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紅色剎車燈,太陽穴突突跳。
她轉頭對鹿明月說:「我說不來了不來了,你硬要來。現在好了,都是人,你看上去了車往哪停?」
鹿明月沒理她,閉著眼轉佛珠。
別看她舞蹈演員出生,迷信得很,信佛都信二十幾年了。不管走到哪,手裡面總帶著那串佛珠。
顧承野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目光越過前車的車頂,落在更遠處。
他今天心裡裝著事。
蔣家的事收尾了,蔣可怡以強制猥褻、侮辱罪,以及誣告陷害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按理說顧承野應該鬆一口氣。
可他沒有。
他滿腦子都是那天在醫院的下車前,姜芽那張平靜又絕情的臉。
正出神,前面的車動了。
顧承野輕踩油門跟上去。
後視鏡里,一輛白色SUV擠進了他後面的車道。
車牌號他熟。
京北的牌子。
他幫姜遠志上的牌,號碼還是他挑的。
他盯著那輛車看了兩秒,忽然按下了喇叭。
短促的,一聲,又一聲。
關小棠在白色SUV的副駕駛上正睡得香。
她被喇叭聲吵醒,煩躁地坐直了,回頭瞪了一眼:「催催催,催什麼催!煩死人了!」
姜芽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後面那輛黑色奔馳,沒說話。
前面車隊堵得水泄不通,她也想走。
後面那輛黑色奔馳又「滴滴滴」地按了起來,比剛才更起勁。
關小棠擼起袖子就要開門下車理論,姜芽伸手把她按住了:「沒事,讓他催。」
關小棠氣鼓鼓地靠回椅背:「姐,你耐心真好。要擱我,我早下車罵人了。」
姜芽沒接話。
她看著後視鏡里那輛奔馳的擋風玻璃,隱約能看見駕駛座上那個人的輪廓。
她抿了抿嘴角,心想:就後面那位爺,找過去理論又怎樣,保不齊他就是故意的。
顧承野確實是故意的。
他在山腳就認出了姜芽的車。
鹿呦鳴被他按喇叭按得心煩,翻了個白眼:「你還有沒有點素質?大家都擠。你催個雞毛?」
顧承野笑而不語。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懶洋洋地看著後視鏡里那輛白色SUV。他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像一個早就布好陷阱、等著獵物自己踩進來的獵人。「好玩兒。」他說。
鹿呦鳴瞪了他一眼,乾脆閉眼裝睡。
到了山頂,停車位成了稀缺品。
顧承野眼疾手快,一個漂亮的側方停車,把黑色奔馳穩穩插進了一個剛空出來的車位。
一套動作下來,乾脆利落。
他熄了火,正要下車,那輛白色SUV的日行燈從後面照過來。
姜芽也看見了那個車位。
可她慢了半拍。
姜芽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輛奔馳屁股上的剎車燈滅了,心裡窩著一團火。
她推開車門,大步走過去,手指曲起來,用力敲了敲奔馳的駕駛座玻璃。
車窗緩緩降下來,顧承野靠著椅背,偏頭看她。他的臉被樹影遮了一半,嘴角那點笑若隱若現。
「有事?」
姜芽指著那個車位:「你搶我車位。」
顧承野「哦」了一聲,慢悠悠道:「我先倒進去的。」
姜芽氣的厲害,說:「我先看到的。」
顧承野笑得更過分了:「那你停啊。」
氣的姜芽拿大眼睛瞪他。
顧承野回看她。
四目相對.
閃電夾火花。
誰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