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和沈聿的談話,沒人知道具體說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
鹿呦鳴就被鹿明月一個電話叫回了顧家。
「你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來。」
鹿呦鳴一頭霧水地趕到顧家老宅,進門就看見鹿明月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顧毅難得這個時候在家,端著茶杯,一副「我今天哪兒也不去」的架勢。
客廳里的氣氛沉得像灌了鉛。
而沙發另一頭,坐著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
鹿家老爺子。
鹿明月跟鹿呦鳴親爹。
八十多歲了,身板筆挺,一雙眼睛像老鷹似的,盯得人脊背發涼。他沒看鹿呦鳴,只端著茶碗,慢慢吹著茶沫子。
顧承野是九點半左右到家的。
他十二點有手術,本該待在醫院的。
可接到父親顧毅的電話,只說了五個字:「今晚早點回來。」
他嗅出不對,緊趕慢趕地回了家。
進門換了鞋,一眼看見鹿呦鳴坐在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鹿明月在旁邊坐著不敢吭聲,顧毅跟鹿老爺子在喝茶。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鐘的嘀嗒聲。
顧承野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慢慢走過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看向鹿呦鳴,低聲問:「幾個意思?」
鹿呦鳴沒看他,只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包,聲音悶悶的:「我跟沈聿的事,鬧到老爺子那去了。」
顧承野愣了一下。
抬眼看向了他這個老古董了一輩子的姥爺。
這老爺子性情古怪,刻板,嚴厲,對鹿呦鳴母親的事耿耿於懷,這麼多年也沒真正認過這個女兒。
鹿呦鳴向來最怕他。
顧承野忙堆積笑臉地喊了聲『姥爺』。
沒想回他的是一擊有力的白眼。
「臭小子!」
顧承野也不惱,陪著笑臉嘻嘻:「是是是,您教訓的是。」
氣氛僵持了會兒。
老爺子喊頭疼,要鹿明月扶他上樓休息。
等人走後,顧毅放下茶杯,語氣很委婉:「呦鳴啊,你心裡最好有個準備。咱家老爺子,比沈家那位還老古板。他那關,不好過。」
鹿呦鳴咬著唇,眼圈紅了。她低聲說:「我知道。」
顧毅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顧承野靠在沙發背上,見老爺子上樓休息了,悠悠道:「該!誰讓你一天不安好心到處扯紅線來著?」
鹿呦鳴猛地抬頭瞪他。
那雙眼睛裡又氣又委屈,偏偏還帶著一股「你居然敢這麼說」的勁兒。
「我踏馬那是幫你!你沒看出來啊?」
顧承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看她:「我的事你少管。」
鹿呦鳴「啊呸」了一聲,站起來,指著他鼻子的開罵。
「要沒有我,你跟姜芽早他媽分了八百年了!你以為你那破心思能瞞過誰?你天天憋著不說,是誰踏馬給你遞的話?是誰幫你約的人?是誰在姜芽面前替你兜著底?顧承野,你白眼狼!」
顧承野被她罵得直撓頭,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鹿明月從樓上下來,想說話,被顧毅一個眼神按住了。
顧承野放下杯子,站起來。
他走到鹿呦鳴面前,拍了拍她的肩:「那,那我謝謝你。」
「滾蛋!」鹿呦鳴抬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顧承野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只丟下一句:「關關難過,關關過,鹿呦鳴,加油!」
鹿呦鳴看著他的背影,「切」了一聲。
可那聲「切」里,分明帶著鼻音。
姜芽第二天是在泰南苑醒來的。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鋪在淺灰色的被子上。她渾身發酸,腦袋沉得像灌了鉛,嗓子幹得冒火。
她環顧四周,認出這是顧承野的房間。
枕頭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床頭柜上壓著一張紙條,是他的字,又草又用力:「朋友,粥在鍋里。吃完了把碗洗了再走。」
姜芽看著那行字,又氣又笑。
掀開被子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他的舊T恤,又長又大,蓋到大腿。
她的衣服呢?
翻身下床,腳剛踩到地就看見臥室門上貼著一張更大的便利貼,龍飛鳳舞幾個大字:「放心,老子對朋友沒興趣。」
明明記得昨晚她穿的不是這件。
姜芽低頭看了看衣擺,想起昨晚上的片段,恨不能給自己兩個嘴巴子。
她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團成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去廚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粥是小米南瓜的,不甜,剛好入口。
姜芽一邊喝一邊盯著對面那扇緊閉的客房門。
他沒在。
但她知道他昨晚一定坐在這兒看過她。
粥還溫著。
碗只有一隻。
顧承野是早上六點半出的門。
粥熬好了,小火煨在鍋里,稠稠的,她昨晚喝了酒,胃一定不舒服,喝點小米南瓜粥最合適。
他把那鍋粥放在灶上,蓋好蓋子,又在餐桌上留了張便簽,字跡潦草:「朋友,粥在鍋里。吃完了把碗洗了再走。」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行:「冰箱裡有鹹菜,別光喝粥。」
其實他走之前,在客廳的角落裡蹲了很久。
那個位置有買房子時自帶的一個微型攝像頭,可以通過業主手機控制開關防盜用。
住進來後沒用過。
今早出門前他忽然想起來,掏出手機,連上那個攝像頭的畫面。
屏幕上,臥室的門虛掩著,能看見床的一角。她還在睡。被子裹得像個繭,只露出一撮亂糟糟的頭髮。
顧承野看了兩眼,把手機收起來,出了門。
到了醫院,交完班,查完房,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上午十點。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又掏出手機。攝像頭畫面里,臥室的被子已經掀開了,床上空了。
過了一會兒,她從衛生間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穿著他那件舊T恤,下擺蓋到大腿。她走到廚房,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喝了半碗,她放下勺子,忽然抬頭,朝攝像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承野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的嘴角動了動,像在說什麼。
他聽不清,但她那表情他太熟了——
嘴一撇,眼睛彎著,帶著點嫌棄又帶著點笑。
她在罵他。
大概是罵他昨天裝正人君子。
他笑了一聲。
姜芽吃完粥,把碗收進水槽,然後她轉身回了臥室。
攝像頭的角度剛好能拍到臥室門口的一角。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攝像頭,開始脫身上的T恤。動作不急不慢,像是故意的。顧承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整個人微微坐直了。
姜芽的背很美。
脊柱的線條從頸後一路延伸下去,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對收攏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