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壯騎著自行車,剛拐進自家那條土路,就看見院門口圍了不少人,隱約還有爭吵聲從院子裡頭傳出來。
他眉頭一皺,腳下加了把勁。
到了院門口,他也顧不上停穩,把車往牆根一靠,就往裡沖。
院子裡頭,果然站著幾個生面孔。
吳大壯掃了一眼,除了大姐夫裴大偉,還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佝僂著腰,頭髮花白,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布褂子,手裡拄著一根旱菸杆,看那架勢,倒像是裴家溝那邊有頭有臉的人物。
院門口還圍著一圈看熱鬧的鄉親,有抱著孩子的媳婦,有蹲在牆根的老漢,一個接一個伸著脖子往裡頭看,交頭接耳,低聲嘀咕。有人小聲議論:
「那不是裴家溝的女婿嗎?怎麼帶著老頭子上門來了?」
「聽說是來接秀蓮的,可看他丈母娘那架勢,怕是進不了門。」
「老吳家這是鬧的哪一出?」
他娘柴金花正堵在堂屋門口,一手叉著腰,一手攥著把鐵鍬,鐵鍬頭往地上一墩,滿臉怒氣。
大哥吳大牛站在旁邊,也是一臉不善,正跟那老頭你一句我一句地頂嘴。
「我跟你們說,今兒誰也別想把我閨女接走!」
柴金花嗓門拔得老高,
「我閨女在你們裴家受了多少罪,你們心裡沒數?這會兒倒想起來接人了!」
那老頭七爺爺拄著旱菸杆,不緊不慢地開口:
「老嫂子,這話就不對了。秀蓮是大偉明媒正娶的堂客,回婆家是天經地義的事,你這麼攔著,算怎麼回事?」
「明媒正娶?」
柴金花冷笑一聲,
「明媒正娶?你們裴家這門親,我家高攀不起!」
吳大壯往院當中一站,嗓門一沉:
「你們來這兒幹嘛?」
這一嗓子,院子裡登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裴大偉見小舅子回來了,臉上擠出幾分笑,往前迎了兩步,說道:
「大壯,你回來了。我是來接你姐回家的。」
吳大壯冷著臉看他,哼了一聲:
「你憑什麼接我姐回家?接回去幹嘛?」
裴大偉一愣,臉上的笑僵住了,滿眼都是不解。
他這小舅子說話夾槍帶棒,一句話里全是刺,可他卻連這刺是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
事情得從今天上午說起。
裴大偉在林場幹活,離家二十多里路,平時難得回去一趟。
今天上午,他弟弟突然火急火燎跑到林場,說是他爹讓他回去一趟,家裡出了事。
裴大偉心裡一緊,跟工頭請了假就往家趕。
到了家一看,堂客吳秀蓮不見了,再一問,才知道是被小舅子吳大壯接回娘家去了,還說小舅子跟他爹娘鬧得很不愉快。
他再仔細一看,爹娘弟妹臉上多少都帶著點傷,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問是怎麼弄的,他娘躲閃不肯說,他爹支吾,弟弟妹妹也都低著頭不吭聲。
裴大偉不用想也知道,這傷十有八九是小舅子打的。
他心裡犯嘀咕,想問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可他娘死活避而不談,他爹也只會敷衍過去。
以裴大偉對家裡這些人的了解,就算他再怎麼問,他們也不會跟他說實話。
他心裡頭也清楚,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不然小舅子也不會平白無故把人接回娘家去。
問不出個所以然,裴大偉乾脆不問了。
他琢磨著,不管怎麼說,自己到底是吳家的女婿,親自上門把老婆接回來,總歸是禮數周全。
於是他叫上村里輩分最高、說話最有分量的族叔七爺爺,一起趕往老丈人家。
臨走前,他娘還在後頭喊:
「大偉,把你媳婦兒接回來!她一個出嫁的閨女,老住在娘家,像什麼話!」
裴大偉應了一聲,心裡頭卻犯起嘀咕。
他娘這態度,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一路上,七爺爺也勸他:
「大偉啊,到了老丈人家,說話和氣些。兩口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把她接回來,踏實過日子才是正經。」
裴大偉點頭,心裡頭卻總覺得沉重。
哪成想,他這女婿大老遠地跑到岳父門上,連門都進不去。
丈母娘柴金花提著鐵鍬往門口一站,鐵青著臉,誰也不讓進。
「娘,我是來接秀蓮回家的。」
裴大偉賠著笑臉,好言好語。
「誰是你娘?」
柴金花把鐵鍬橫在身前,眼皮都不抬,
「我閨女在你們家受了那麼大的罪,你們這會兒倒是想起來接人了?
今兒這話我撂這兒,秀蓮不回去,誰也別想把她從我眼皮底下帶走!」
老族叔七爺爺看不過眼,上前跟柴金花理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
裴大偉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臊得通紅。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這麼丟過面子。
就在這節骨眼上,小舅子吳大壯回來了。
裴大偉本想好聲好氣問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哪想到小舅子一上來就夾槍帶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數落他,搞得他臉上掛不住,心裡頭又氣又憋屈。
他強壓著火氣,耐著性子說道:
「大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是要殺要剮,你總的讓我知道錯在哪裡吧?」
吳大壯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哼,你連錯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麼還有臉來這兒接人?」
吳秀蓮挺著大肚子站在屋檐底下,見兄弟倆越說越僵,急忙出聲勸道:
「大壯,好好跟你姐夫說話!」
吳大壯轉頭看向大姐,聲音放軟了些,卻依舊不容置疑:
「姐,你進屋去,這事兒交給我。」
吳秀蓮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弟弟那雙眼睛,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她拗不過大壯,只得扶著腰,轉身往屋裡走。
裴大偉見妻子要走,心裡一急,往前追了兩步,揚聲喊道:
「秀蓮,到底怎麼回事兒?是不是我娘欺負你了?」
「欺負」
兩個字一落,吳秀蓮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再轉過來的時候,一雙眼睛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串地掉了下來。
裴大偉一看妻子這副模樣,心裡頭登時有了數,肯定是家裡那些人又整出么蛾子了。
他趕緊軟下聲氣,說道:
「秀蓮,要是我娘又說那些不中聽的話,那我代她向你道歉......」
話音未落,只見吳大壯突然幾步躥到裴大偉面前,抬腿就是一腳,正踹在他肚子上。
「砰!」
裴大偉沒防備,身子向後倒飛出去,連退五六步,後背猛力撞上院牆,才勉強停下來。
他捂著肚子,疼得臉色都白了,半天緩不過氣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