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沒搭理她。
也不知道這人是吃了哪門子邪藥,技不如人就算了,心眼還壞。
總是對她有著莫名其妙的敵意。
宋茉沒把心思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她繼續認真打量著面前的字畫。
雖說這卷字在世間已經歷經千年風霜,好在主體保存得還算完整。
唯獨右上角和畫面中間各有一片污漬,乍看不算嚴重,算是這批文物里損傷最輕的一件。
可偏偏是這種「輕」,最考驗人。
污漬壓得淺,卻滲得深,稍有不慎,就會傷及底下的墨跡。
修復難度,遠比表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宋茉有點躍躍欲試。
要是能有機會修復《上陽台帖》,絕對是極大的挑戰。
似是看出了宋茉眼底的渴望,再加上她對自己的無視。
張韻慈心中原本就憋著的那口氣越燃越烈。
她毫不避諱地翻了個白眼,繼續陰陽怪氣:
「還真不要臉地一直看,這可是《上陽台帖》,別看只有一點輕微損傷,想要修舊復原,可不容易。」
吳越嵩臉色一沉,提醒了一句:
「小張,怎麼說話呢!」
他一直覺得張韻慈是個很有天賦的晚輩,悉心培養,以後必定會成為修復的好手。
可她這性子,太過居高自傲了。
天才有些傲氣沒錯,可這份傲氣既能成為她向上的根基,也容易讓她在行差踏錯後墜入深淵。
張韻慈看了吳老一眼,腦海中不由得閃現出自家師父一次又一次誇讚宋茉的畫面。
她心裡更不甘了。
憑什麼他們都這麼護著宋茉!
「吳老,我也沒說錯,她就是一個野路子出身的,都沒正經師父教過,上次接筆閻立本的畫,多半也是巧合,運氣好。她要真這麼有本事,敢和我比比嗎?」
此話一出,室內靜了片刻。
張韻慈身邊的工作人員用胳膊碰了碰她,低聲提醒:「慈姐,這不合適吧。」
張韻慈暗戳戳剜了對方一眼,語氣意有所指:
「吳老不是說要讓我們互相學習嗎?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們也好好見識一下宋小姐的能力。」
宋茉終於從字畫中抬眼,淡淡地瞥了張韻慈一眼。
「怎麼,你不敢嗎?」
張韻慈揚起眉,勝券在握。
即便師父和眾多前輩都對宋茉讚不絕口,她也不信一個野路子能有多厲害。
她從小學習中國畫,大學主修古書畫修復,後來師承書畫修復界泰斗高遠帆。
學了這麼多年,她對自己的本事極有信心。
宋茉能接筆閻立本的話,只能說明她在臨摹上有點本事。
修復古畫,講究的是「洗揭補全」,光靠臨摹那點本事,根本不夠。
宋茉不緊不慢地開口:「張小姐既這麼有把握,那你不如說說,這幅字上的污漬該怎麼清除?」
張韻慈還以為她會問什麼高深的問題,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淺顯的問題。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你不過如此」的不屑:「這種問題也好意思問出口?」
她走到字畫前,虛指了指右上角那片污漬,侃侃而談:
「這幅《上陽台帖》屬唐代紙本墨跡,污漬區域集中在右上角,從色澤和滲透程度判斷,應該是數百年間水漬與灰塵混合形成的霉斑,已經滲入纖維層。」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修復這種程度的污漬,常規步驟是先用純淨水進行表面清洗,水溫控制在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間,配合軟毛排筆輕輕刷洗,去除浮塵和淺層污垢。」
張韻慈說著,視線掃過在場眾人,見幾位修復師都微微點頭,底氣更足了。
「霉斑部分則需要用藥水進行局部處理,採用傳統的'洗揭補全'之法,用稀釋後的乙醇溶液軟化污漬區域,再用竹籤一點一點剔除。
揭除命紙時要格外小心,這幅字的命紙與畫心粘連緊密,稍有不慎就會傷及原作。」
她說到此處,微微揚起下巴:「這道工序,沒有十年以上的經驗積累,根本不敢上手。」
眾人聽著,暗暗點頭。
這套流程沒什麼問題,是業內標準的處理方式。
連吳越嵩都沒搖頭。
「連這麼基礎的流程都不清楚,還說自己是修復師?」
張韻慈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向宋茉:「現在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了嗎?」
她今天必須好好挫一挫宋茉的銳氣。
也讓各位前輩老師看清楚,她才是京博最年輕、最有天賦的修復師。
宋茉聽完,先是點了點頭。
然後又搖了搖頭。
語氣平緩:
「你說得沒錯。但有一個致命的錯誤。」
張韻慈頓時皺眉:「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錯?!」
她入行這麼多年,哪幅字畫不是這樣修的,頂多是流程中所需修復材料的配比不同罷了。
宋茉沒理她,轉向吳越嵩。
「吳老,能借一盞紫外燈嗎?」
吳越嵩目光微動,點了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去取。
片刻後,一盞小型紫外螢光燈被送到了展台前。
宋茉將燈打開,調至長波段,緩緩照向《上陽台帖》右上角的污漬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紫外光之下,那片灰褐色的污漬呈現出一層極淡的、不均勻的熒白色反應。
有幾個眼尖的老修復師同時皺起了眉。
「這是——「吳越嵩的眼睛眯了一下。
宋茉指著那片熒白反應,聲音不輕不重:
「張小姐剛才說,污漬是水漬和灰塵形成的霉斑。」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是普通霉斑,在紫外燈下呈現的應該是均勻的暗褐色螢光反應,邊界模糊,過渡自然。」
「可你們看——」
她的手指沿著熒白反應的邊緣緩緩滑過。
「這片區域的螢光邊界非常清晰,而且呈現出斷續的斑點狀分布。」
「這不是霉。」
全場一靜。
張韻慈臉色微變:「那是什麼?」
宋茉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身,從隨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枚極細的竹籤,在污漬邊緣輕輕刮下了一粒微不可見的碎屑。
然後將碎屑放在一張白色濾紙上,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小瓶碘伏溶液,滴了一滴上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碘伏遇澱粉,會變藍黑色。
可濾紙上的碎屑,在接觸到碘伏的瞬間——
變成了深紫色。
不是藍黑。
是深紫。
室內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吳越嵩的眉頭徹底擰成了一個結。
宋茉抬起頭,目光平靜——
「這是五倍子。」
「五倍子?」張韻慈重複了一遍,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