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倍子單寧。」
宋茉解釋,「古代制墨的輔料之一,用來調節墨色的濃淡和光澤。
唐代的高級墨,尤其是宮廷貢墨,經常會在配方中加入五倍子、松煙、鹿膠,比例極為講究。」
她頓了頓。
「李白寫《上陽台帖》時,用的就是這種墨。」
「千年來,墨中的五倍子單寧隨著時間緩慢析出,與空氣中的水汽、灰塵混合,形成了這片看似霉斑、實則是墨漬析出層。」
宋茉看向張韻慈,「如果用你說的乙醇溶液去軟化它,乙醇會迅速溶解殘存的單寧成分。」
「污漬會擴大三倍不止。」
「並且,溶解後的單寧會向下滲透,直接污染李白當年的墨跡纖維。」
「到那個時候——」
她沒有說完。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那不是「修復失敗」。
那是「毀掉國寶」。
張韻慈臉刷的一下白了。
吳越嵩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小宋,你認為該怎麼處理?」
宋茉走回字畫前,聲音沉穩而清晰:
「這種墨漬析出層,不能用乙醇,不能用熱水,甚至不能用常規的去霉藥劑。」
「唯一安全的方案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上陽台帖》右上角那片深紫色的螢光反應上。
「用蒸餾水配製的單寧酶溶液,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度的恆溫下,以每分鐘不超過三毫米的速度,沿著析出層的邊緣,一點點向中心推進。」
「單寧酶會特異性分解殘留的五倍子成分,不傷墨跡纖維,不擴散污染面。」
「全程需要配合顯微鏡作業,每推進一毫米就要停下來做一次纖維狀態評估。」
宋茉頓了頓,繼續道:
「整片污漬的清理,至少需要四十到六十個工作日。」
「而且,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宋茉走到畫面中間那片污漬前,紫外燈再次照下去。
「吳老,請看這裡。」
所有人湊過去看。
宋茉指向畫面中央的位置:「這一片,和張小姐剛才說的那種'普通霉斑',特徵是一致的。」
「也就是說,這幅字上,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污漬疊在一起。」
「右上角是墨漬析出層,畫面中間才是真正的霉斑。」
「兩種污漬,兩種成因,需要兩種完全不同的修複方案。」
張韻慈聽著宋茉娓娓道來,臉色從白轉青,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吳越嵩看著宋茉,眼底浮出一絲極深的笑意。
「好啊,好啊。」
他連著說了兩個「好」,看宋茉的眼神充滿了驚喜,就像是發現了一塊寶玉似的。
「我和老高、還有幾位專家,對著這幅字研究了快一個星期。
又是紫外燈,又是紅外光譜、纖維取樣,最終才得出結論,這污漬是墨漬析出層,沒想到,小時你才看了幾分鐘,就看出來了,真是後生可畏啊!」
張韻慈猛地抬頭:「吳老,您……您早就知道了?」
吳越嵩點了點頭。
「文物修復,講究'修舊如舊',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吳越嵩說著,看了張韻慈一眼,意味深長:「小張啊,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張韻慈臉色更難看了。
這麼多專家,研究了一周才弄清楚的事,宋茉居然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麼。
她眼睛怎麼長的!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感慨道:
「我們討論了好幾天怎麼清除這塊污漬,擬了三套方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敢下手。
沒想到小宋你來了,一眼就看出來不說,連修複方案都一併說了,我們這些老傢伙,真是趕不上囉。」
宋茉微微欠身,語氣謙遜:
「我以前修過唐朝的書畫,有點這方面的經驗,至於這套修複方案,是我師父教的。」
又是師父。
吳越嵩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世外高人,才能教出這樣的徒弟?
不過宋茉不願意多說,他也不便追著問。
宋茉正準備告辭,誰知張韻慈又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誰知道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她斜睨著宋茉,眼裡的惡意毫不掩飾。
宋茉本不想和她這種無關緊要的人多費口舌。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挑釁,真當她沒脾氣,好欺負?
「張小姐眼力不怎麼樣,嘴皮子功夫倒是厲害,可惜了,修復這一行,不靠嘴皮子。」
「你——」
張韻慈臉色一沉,聲音尖銳起來:
「宋茉,你別以為自己運氣好蒙對了就能怎麼樣!像你這樣師出無門的,說得好聽點是野路子,難聽點就是旁門左道!」
「誰知道你懂的這些是從哪個土耗子那兒學來的?」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愣住了。
土耗子是盜墓賊的俗稱。
她這是當眾暗示宋茉的學識來路不正,懷疑她師承盜墓賊!
「張韻慈!」
面對她一再的挑釁,饒是好脾氣的吳越嵩也沉了臉。
「你說的什麼話!別以為你師父不在,就沒人能管你!」
向來慈和的人罕見地動了怒,雖不是厲聲斥責,那語氣也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偏偏張韻慈被嫉妒蒙了心,還要爭辯:
「吳老,我沒說錯!」
「之前宋茉在京博接筆的時候,就提過她有師父,可問她師父是誰,她又不肯說。
這個圈子就這麼點大,她既然這麼有本事,想必她師父本事更大,在這一行有大本事的人,您能不認識?」
她冷笑一聲:「她不肯說,那就是她師父身份見不得人!」
「依我看,她師父不是土耗子就是鏟地皮的,見不得光,所以才藏著掖著!」
「張韻慈!你少污衊我師父!」
宋茉眼神冷了下來。
她絕不允許有人侮辱師父。
張韻慈見她終於有了情緒,暗道自己猜中了,還要再說——
「好熱鬧。」
這時,一個清潤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張韻慈一僵,猛地轉過頭。
其他人也都循聲望去。
江清辭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他穿著深灰色的風衣,身形修長,眉目清雋,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只是那雙慣常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覆著一層霜寒。
宋茉微微一怔。
江師兄?
他什麼時候來的?
張韻慈喜歡江清辭,一看見他,就熱情地迎了上去,「江院長!」
江清辭掃了她一眼,清雋的眸子裡,寒意冷厲。
張韻慈嘴角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江清辭一向待人溫和有禮,即便不喜歡她,每次見面也總是客客氣氣的。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用這種眼神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