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辭看向宋茉,溫潤的面色里還帶了幾分寵溺,眼尾也微微彎起。
與剛才言辭峻厲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過來辦點事,正好碰見了你身邊的嚴翎,她和我說你在這。」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抹玩味:「還好我來了。否則師父一把年紀的人了,躺在家裡都要被人造謠毀名聲。「
「師父雖然退休了,但我們師門也不是沒人。「
宋茉:「師兄,你就算不來,我也不會讓她污衊師父。「
江清辭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張韻慈看著江清辭對宋茉那寵溺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氣。
宋茉和吳老他們又聊了一會兒,便和江清辭一起離開故宮。
他們一走,張韻慈就回了休息室,狠狠將門關上。
「賤人!」
方才被羞辱的畫面不停地迴蕩在張韻慈腦海中,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將她所有的自尊丟在地上,碾成一灘爛泥。
五官也因為憤怒而變得畸形扭曲起來。
眼下沒人,張韻慈再也壓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這個賤人!她怎麼可能是楊老的徒弟,楊霄遠一定是老眼昏花了,怎麼會收她當徒弟!」
宋茉今天當眾打了她臉這就算了。
她最不能容忍的是江清辭竟然站在宋茉身邊,處處維護她!?
憑什麼!
自己喜歡了江清辭那麼多年,追求了他那麼多年,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願意給自己。
憑什麼宋茉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她求而不得東西。
她不服!
「砰!」
張韻慈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白,操起手邊的杯子砸在了地上。
瓷瓶在她面前碎成千瓣,與她而言,個個都像宋茉挑釁的臉。
不僅沒出氣,張韻慈心口起伏得更加厲害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點比宋茉差嗎?
那些落在宋茉身上的目光,本該是屬於自己的!
她目光如淬了寒冰,如同蓄勢待噬的毒蛇,霎時間,翻湧的恨意在她腦海中凝結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只要沒有宋茉,只要沒有她……」
……
「阿嚏!」
剛離開故宮,宋茉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江清辭遞過去紙,蹙眉關懷道:
「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宋茉一邊接紙,一邊搖了搖頭。
「沒事,可能是有人在背後罵我呢。」
聞言,江清辭似笑非笑。
「我小師妹這麼厲害,誰會在背地裡罵你?」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沉了很多。
「就算真的有人亂嚼舌根子,也有師兄在你背後為你撐腰,你也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宋茉眸光微動,眼底略微濕潤,不自覺揚起笑。
「謝謝師兄。」
這些話,江清辭上一次也說過。
作為宋茉的師兄,一直以來,江清辭都很護著宋茉。
尤其是七年前出事的時候,若是江清辭在京北,絕對不會讓宋茉受那麼多的苦。
他無論如何都會護得小師妹周全。
這恰恰是自小就成了孤兒的宋茉最需要的。
宋茉這輩子感受到的最大的溫暖都是師父和師姐師兄給的。
就像師父從前說的那樣,有他們在,宋茉在這個世界上就還有一個家,永遠有能容納她,呵護她的地方。
同樣的,宋茉也很在乎他們。
所以當初才寧可自己背負所有,不願連累他們,背井離鄉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
想到這些,宋茉忽然有些感慨。
時間過得可真快。
當初將師父扯進自己的事裡,宋茉後悔不已,一走就是七年。
好在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時間還早,正好江清辭今天在,宋茉乾脆邀請他去家裡看《文姬歸漢圖》。
「沒想到這幅畫最後還是進了小師妹你的手裡。」
江清辭話是這樣說,卻沒有絲毫失落的意思。
「看來能完成師父他老人家夙願的,還得是你這個他最寵愛的小徒弟啊。」
「不過我比師父運氣好,能先一飽眼福。」
宋茉之前和江清辭簡單說過《文姬歸漢圖》的來歷,眼下兩人並未往下繼續深究。
倒是江清辭眉頭微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不過我的確沒想到,你竟然認識本事如此大的朋友,我要是沒記錯,這幅畫已經很多年沒有現世了。」
也不怪他多想,只是一別七年,再次相見後他總覺得小師妹變了很多。
不僅性子成熟穩重了許多,周身的氣質也變了。
而且雖然她還是會和自己說笑打趣,像以前在師父手下學藝時一樣。
可江清辭能感覺到如今的宋茉身上像是迷了一層霧。
他看不清,卻也能猜到這七年裡小師妹過得並不算好,肯定經歷了特別多。
宋茉輕咳兩聲。
「偶然認識的。」
不想讓江清辭繼續深究,宋茉連忙轉移話題。
「好了好了,咱們快回去吧,你就不想早點看看畫?」
……
半小時後,檀宮。
江清辭剛踏上三樓,便因為驚詫怔了一下。
看江清辭停下了腳步,宋茉回頭問他。
「怎麼了?」
江清辭道:「沒什麼。」
作為修復師,江清辭猜到宋茉家裡肯定會有修復室。
卻沒想到整個三樓都是宋茉的修復室,足足有幾百上千平米!
裡面更是劃分好了工作區,工具齊全……
看出江清辭在想什麼,宋茉解釋:
「其實之前沒這麼大的,但前段時間阿硯又讓人完善了一下。」
江清辭一邊走,一邊嘖嘖稱奇。
兩人繞過工作區,走入一條長廊,廊側辟出景致,一道淺淺的人造曲水景觀赫然在目。
可謂移步換景,一步一景。
等走到盡頭,宋茉打開了一道厚重的紅木門。
在這裡,放著的是宋茉所有的作品,以及那幅《文姬歸漢圖》。
宋茉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
她和身邊的江清辭一樣,都不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隨著長卷徐徐展開,便能讓人感覺置身於連綿的群山之中,踏在漠北荒原之上。
隊伍之中,端坐駿馬之上的文姬勒馬回頭,母子分離的無盡哀痛也透過畫面震撼人心。
隔了千年,仿佛也能叫人聽見曠野呼嘯的長風,將路途的苦寒盡數收在眼下。
執筆者將骨肉分離的痛苦直接鋪在了畫面里,那繁華精細的筆觸之下,藏著的是令人撕心裂肺的離愁。
「我記得師父當初和我說過,畫人物,最難的便是神韻。」
時隔多年,當她真的看到了這幅真跡,
宋茉腦海中浮現出的還是當初師父一筆一筆教自己作畫時的場景。
轉眼七年已過,許多人許多事,看起來和當初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內里早就變了許多。
只是沒法說,不可說。
她微微斂了斂眸。
……
樓下。
傅硯寒心裡念著太太,一下班就回來了。
一進屋,就問傭人:「太太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三樓……」
傭人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傅爺……太太還帶了客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