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陳玉蘭抬手接過馮敘衡遞來的名片。
鄭思遠見陳玉蘭真的接了馮敘衡的金卡,頓時急了:
「陳玉蘭你要不要臉?你一個在食堂賣飯的,也好意思收人家的金子?!」
陳玉蘭兩指夾著那張名片輕輕晃了晃:「這是人家的誠意,馮先生尚且沒什麼意見,你這麼大反應幹什麼?」
鄭思遠啞然。
他剛剛確實親口說了,建議陳玉蘭趕緊找個好人嫁了,可那是反諷,難道她聽不出來嗎?
看著陳玉蘭手中那張亮閃閃的金卡,他的心臟像是驟然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攥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玉蘭,我勸你好好想想,得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什麼樣的人能攀,什麼樣的人不能攀,你最好心裡有數!」
「別到時候讓人騙得傾家蕩產還不自知!」
陳玉蘭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鄭思遠身邊的方柔:「你提醒得挺對的,如果有時間的話,記得去醫院連眼睛也一起看了。」
而後,她又順便給馮敘衡頒了張好人卡:「我覺得馮先生不像是那樣的人。」
馮敘衡剛對陳玉蘭起疑,覺得她剛剛說的那番話,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他和方柔之間的關係,但後面的這句,頓時又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陳玉蘭再怎麼心思敏捷,也不過是個出身底層,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她哪裡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就算她極度警覺,意識到了什麼,兩句話糊弄過去便是了。
畢竟,這其中的事情太過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的,也不是旁人看一眼就能懂的。
想到這裡,他主動開口,向陳玉蘭發出了邀請:「一起去吃個晚飯怎麼樣?」
「我認識一家餐廳的老闆,那裡主廚的手藝很不錯,我想,你應該會很感興趣!」
他垂眸看了看手邊吃到一半的紅酒豆花,唇齒間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淳厚澀甜的酒香。
陳玉蘭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那……稍等我一下,我先去換件衣服。」
她此時正穿著食堂員工的廚師服,戴著廚師帽和口罩,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她那流暢的臉型,還有那雙內斂沉靜的柳葉眼。
可即便這樣,馮敘衡沉寂多年的心,也因陳玉蘭這一眼而有了些波動。
他以為是自己穿多了。
竟忽然覺得有些熱,渾身也不自在起來。
「好。」他頷首,伸手整理了下風衣的領口,讓它微敞著,而後,便靜靜地站在攤位旁等著陳玉蘭。
方柔見時機差不多了,是時候給馮叔創造一個和陳玉蘭獨自相處的空間了,便對鄭思遠道:「鄭哥,我們走吧?」
鄭思遠旁觀了馮敘衡追求陳玉蘭的全過程,又眼看著後廚的王勇被趕了出來。
後廚玻璃門上的帘子被緩緩拉上,他心中的那股氣越發不順起來,甚至連手心什麼時候被指甲劃出了血痕都不知道,還是感到了一絲絲痛意,才堪堪回過神來。
他沒有去看方柔,只是強壓著心中的不快,對方柔道:「時間確實很晚了,要不咱們也去吃飯吧,這位馮先生一看就是個有品位的人,他推薦的餐廳,應該也很不錯。」
方柔聽了這話,重重地深吸了口氣,而後緩緩呼出。
她的耐心也即將消耗殆盡。
她儘量壓抑著心中的不耐,用聽起來柔和的語氣安撫著鄭思遠:
「鄭哥,馮先生去的餐廳恐怕會很貴,以咱們兩人的水平消費不起,我倒是知道一個餐館,菜做得很好吃,不如,我們去那裡吃吧!」
方柔看似是在詢問鄭思遠的意見,語氣和行動卻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她拿起手包就要轉身離開,鄭思遠卻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柔兒,消費多少的問題不用你操心,我有賺錢的路子,多少錢的飯咱們都吃得起,你只說想不想去就行了。」
賺錢的路子?
這幾個字,瞬間讓方柔意識到了什麼。
她將目光投向馮敘衡,只見對方輕撫著腕錶,食指在錶盤上輕扣著。
方柔明白了。
她微微嘆息一聲,故作妥協:「那……好吧,畢竟是鄭哥的心意,不過,以後可就不能這樣破費了。」
僅這一句話,鄭思遠沉到谷底的心,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柔兒還是在意他的!
他就知道,這只不過是方柔對自己的考驗而已,而他現在通過了考驗,方柔就已經開始為自己著想了,還擔心他破費,不肯跟自己去吃那樣貴的。
他就知道,柔兒心地善良又心軟,是個好女人。
他輕輕捏了捏方柔的手。
「放心吧,以後都聽你的。」
很快,陳玉蘭便從後廚走了出來。
她竟然換上了一身小立領素麵暗紋的月白旗袍,袖長七分,衣長垂至腳踝上方一兩厘米。
衣服上沒有大朵艷麗的印花,看著乾淨素雅,只有離近了,才能看到那細密的紋理。
再加上陳玉蘭那本就大氣的長相,頗給人一種低調不張揚的感覺。
這是她今天新到的快遞,經常來她這兒吃飯的孩子在快遞站看到了寫著她名字的快遞,就順手幫她取回來了。
馮敘衡和鄭思遠二人皆看得愣神了。
馮敘衡明明記得,上次在醫院見到陳玉蘭時,她的膚色還沒有這樣白皙透亮。
怎麼今日一見,竟像是年輕了幾歲似的?
他忽然想到方柔曾經跟他提過的那個醫藥研究所,說陳玉蘭一直在那個研究所里當試用護膚品的志願者。
他曾私下找人查過那個研究所,是有些神秘的背景,但那麼多批試用的人,反響都很平平,總不可能偏在陳玉蘭一人身上起效。
而且,她都已經五十五歲了,一款塗在皮膚表面的護膚品,不可能讓人變化如此之大。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寧可相信陳玉蘭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或者去美容院做了什麼奇怪的項目,也絕不會相信只憑藉一款護膚品就能讓人達到這樣的程度。
可無論怎樣,此時的陳玉蘭都太過驚艷了。
或許是這身月白色的旗袍襯得她多了幾分貴氣,馮敘衡的眼中多了些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熱切。
他側過身微微抬手,示意陳玉蘭先走:「我們走吧。」
陳玉蘭微笑頷首,踏著她那雙昨天新買的還略微有些夾腳的矮跟米白色皮鞋,走在了馮敘衡前頭。
她的神色略微有些緊張。
為了以防萬一,她偷偷將手包里錄音筆打開了,又將針織小包挽在左手手腕處,貼近馮敘衡的一邊。
前方,謝曦月攥著衣角,滿面憂色地望向陳玉蘭,但在看見她身後的馮敘衡時,便又迅速低下了頭。
想說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她咬著唇,匆匆離去,就連陳玉蘭在身後叫她,她也只當沒聽見,快速走出了食堂。
身後,
鄭思遠的目光也一直盯在陳玉蘭身上,從未離開。
過去的幾十年裡,她從來都沒有穿過旗袍……
他對陳玉蘭的印象,甚至還停留在他們剛離婚的時候。
那時,陳玉蘭還是個臉色蠟黃,頭髮凌亂,毫無氣質,毫無衣品,毫無形象,毫無女人味可言的家庭主婦。
可現在,她閃閃發光,和馮敘衡那樣的人走在一起,也毫無違和感。
似乎,她本來就該是那個階層的人,似乎她本就是天空中那輪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
此時天色將黑未黑,四食堂門口的正對面就是一條林蔭路,林蔭路盡頭便是火紅的晚霞。
陳玉蘭踏著晚霞而去,步履堅定明快。
鄭思遠忽然有種流沙逝於掌心,什麼都握不住的感覺。
巨大的恐慌和失控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還是方柔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才讓他的心神稍稍穩定了些。
沒關係。
他這樣安慰自己。
以他對陳玉蘭的了解,無論是什麼樣的男人,到最後都會因她的無趣而感到厭倦。
陳玉蘭就是那樣一個人,除了年輕的時候還有些美貌外,簡直一無是處。
若是非要說的話,也就稍微有那麼一點賺錢的頭腦,做菜稍稍比別人好吃些,性子也要較別人更加堅韌許多,對了,她對孩子很有耐心,對貓貓狗狗也很善良,孝順父母也沒話說……
鄭思遠不知為何,突然想出一大串陳玉蘭的好處來。
明明離婚的時候,他羅列過陳玉蘭那麼多的缺點和無法讓他忍受的方方面面。
此時,偏偏一個都想不起來了。
他本想自我安慰一下,一番思索下來,心中的那股失落感卻越發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連今天方柔答應他求婚的喜悅,也都蕩然無存了。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陳玉蘭身後,卻見前方,馮敘衡頗為紳士地為陳玉蘭打開了副駕的車門。
在鄭思遠眼中,那是一輛頂級豪車。
陳玉蘭微微伸手,安全帶便會全自動送到她手上。
他當即便愣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因為他甚至連一輛屬於自己的小電驢都沒有,他來找方柔求婚,都是倒了兩班公交車才到的這裡。
在馮敘衡面前,他自慚形穢,甚至都無法在陳玉蘭面前抬起。
方柔那樣的人精,怎麼會看不出鄭思遠的窘迫?
可她偏偏任由鄭思遠在原地尷尬了許久,才淡淡的開口:「坐我的車去吧。」
鄭思遠這才如蒙大赦,連忙跟在方柔身後,坐上了她的副駕。
方柔開的是輛越野,鄭思遠覺得這輛車和她的性格很不搭,但卻和她事業女強人的身份很搭。
車子剛拐出學校,方柔便輕輕嘖了一聲:「鄭哥,安全帶系好。」
鄭思遠這才注意到,車子裡不系安全的提示音好像從剛剛就一直在響。
「啊……好好……」
很快,眾人便離開了市區,徑直駛入了郊外的別墅區。
別墅區中有個很特別的餐館,小院裡種了許多翠綠的竹子,遠遠看上去一片淡雅。
安靜了一路,鄭思遠終於找到了話聊:「這不就和我們村裡的大院差不多嗎,就這地方能貴到哪裡去?」
方柔語氣平靜:「這裡的入場券就要五萬,一頓飯下來最少也要十幾萬,我們現在掉頭,還來得及。」
十幾萬?!
鄭思遠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十幾萬?吃的是鮑魚海參嗎?居然要十幾萬?!」
「鮑魚、海參可值不了這麼多錢。」方柔冷笑,「而且,我說的價格,只是這裡的最低標準。」
「這裡是上流人士閒談小聚的地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這不是鄭哥你這樣身份的人能進得來的。」
「不過,玉蘭姐跟著那位馮先生倒是能暢通無阻。」
在知道馮叔要做什麼後,方柔便一直在和馮敘衡打著配合。
從前她只需要將鄭思遠哄得服服帖帖,而現在她需要做的則是……
打壓鄭思遠的自尊心,將他那點兒微不足道的自尊,反覆用腳踩進泥里,激起他對錢的極度渴望,讓他徹底在憤怒中迷失方向。
「所以……」
方柔輕踩剎車,將車子穩穩停在了小院門口。
「鄭哥,不如我們就祝福玉蘭姐吧,她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我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是。」
「我剛剛托朋友打聽過了,那位姓馮的先生,身價以億計,全市一大半的企業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玉蘭姐和他在一起,會開心的。」
「起碼不用像從前跟你在一起那樣早出晚歸,辛辛苦苦地過日子。」
「其實不只是你,就連我以後……都要恭恭敬敬地叫玉蘭姐一聲馮夫人。」
「鄭哥,你和玉蘭姐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看到前面的那個餐廳了嗎?從這道門開始,你們就可以劃清界限了。」
「從此,她在上流。」
「而你,在下流!」
不急不緩的幾句話,卻如錐子一般,將鄭思遠那薄如蟬翼的自尊戳得面目全非。
他怎麼就不如陳玉蘭了?
當初,明明是陳玉蘭高攀他!
憑什麼陳玉蘭跟別的男人吃頓飯就能躋身上流?
而他掙扎了這麼多年,卻連一個破餐館的門都不配踏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