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程序啟動之後,偏院裡就多了一面灰白色的光屏。它懸在院中央,不偏不倚,像一塊被空氣托住的玉碑。上面一行行滾動著扣罰申請的內容、路徑、關聯記錄、因果判定。沒有人操作它。系統自己在動。
許三更盤腿坐在地上,算盤放在身前。他已和系統做了三輪數據對接,每一輪都把秦守義提交的扣罰依據往回推一點。林渡和明長歌分坐兩側,像兩個沉默的守衛。
「第三輪結果出來了。」許三更說,聲音像磨損的算盤珠子擦過木樑,「秦守義提交的七條扣罰依據,只有兩條通過初篩。一條是『未獲授權修改礦洞分配規則』,另一條是『以異常方式干擾審判程序』。這兩條如果一併成立,至少能扣你三千功德。」
「三千。負八萬七加三千,還是負八萬七。」林渡說。
「不是加法的問題。」許三更說,「是鏈條。扣罰一旦坐實,系統會把它計為『非穩定行為』,後續所有覆寫、出入、甚至你站在太虛宗呼吸,都會被系統默認成『高風險』。到那時,再小的動作都可能觸發自動反噬。這比功德值更麻煩。」
「所以不能讓他們坐實。」明長歌說。
「對。但光屏已經啟動了。系統在等我們的正式答辯。答辯不是口才,是數據。得有人把這兩條扣罰依據的因果鏈,一條條拆開。」
「我來拆。」林渡說。他站起來,走到光屏前。灰白色的字照在他臉上,像一層極薄的水銀。
第一條:「未獲授權修改礦洞分配規則。」
林渡看著它,沒急著說話。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用手指在光屏上畫了一道線。那線不粗,卻恰好從「未獲授權」四個字中間穿過。光屏閃了閃,自動彈出一行回顯:
系統規則庫存在相關授權例外,是否載入?
「太虛宗刪了後半句,可系統底層還留著。」林渡說。他轉頭向明長歌,「把第一百一十七條後半句遞給我。」
明長歌走上前,將藍色冊子翻到那頁,紅筆寫的後半句整整齊齊,像三行用血描出來的註腳:
若經審計證明系統穩定性提升,應視同修復漏洞,予以追認。
林渡把這段文字用炭條謄入光屏。灰白色的字跡抖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過,然後慢慢沉下去,和那七條扣罰依據並排立在一起。
「系統穩定性提升的證據。雲邊宗礦洞,改規則後連續五天無傷亡。靈石產率提升。雜役收入翻倍。」林渡說。
許三更在算盤上撥出一串數字,接口同步上傳。光屏再次滾動,第一條扣罰依據的判定欄忽明忽暗,最後變成一行灰字:
判定:違規不成立。修復漏洞之例外條款已激活。
第一條,拆掉了。
第二條:「以異常方式干擾審判程序。」
林渡盯著這幾個字,笑了一下:「太虛宗自己都刪不乾淨這句。那三把鎖是不是異常?無極宗的手是不是越權?我只做了兩件事——說話,和讓系統看見。如果系統也覺得這是干擾,那它昨天就不會自己開鎖。」
許三更接口上傳昨天夜裡的程序異議記錄。二十七字,像針一樣細,從系統舊道里擠出來。光屏開始快速比對時間戳、操作路徑、授權記錄。它的轉動聲極輕,像很多把鎖同時在黑暗裡開合。半晌,第二條判定也變了:
判定:程序異議成立。異常干擾不成立。
兩團灰字暗下去,像被水衝散的墨。院中忽然極靜。系統光屏停在半空,所有文字都消失了,只剩最下方一行小小的提示:
獨立審計完成。扣罰申請駁回。
「成了。」許三更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從算盤裡抽出來似的,靠上身後石階。他的手指微微發顫,那是連續高強度對抗系統的後遺症。
「先別高興。」林渡說。他望著光屏後面,院門外,白鹿鳴正從迴廊那頭走過來。
白鹿鳴白衣勝雪,只是人顯出了疲態。他走進院子時,先看了一眼懸在空中的光屏,又看了一眼林渡,低聲道:「系統駁回了。秦守義現在成了笑話。但被逼急的人,什麼規則都不講了。」
「他會幹什麼?」明長歌問。
「可能會請出太虛宗最高規則庭。那是連我也沒有權限旁聽的地方。一旦最高規則庭定案,系統會強制執行。你炭條寫得再快,也快不過整座太虛宗的審批鏈。」
「最高規則庭。」林渡重複了一遍。他低頭看自己的炭條。上面的裂紋已經爬到三分之二處,像一道快裂到根的舊痕。
「如果最高規則庭來審,我們還有一條路。」明長歌的聲音忽然很低,低到像要沉進地里,「把功德扣罰規則本身,當作被告,提交系統重審。」
林渡和許三更同時看向她。
「你是說——」許三更喉嚨動了一下。
「把『功德扣罰規則』也改掉。」明長歌說,「不是修改,是覆寫。把它從『自動扣罰』改成『需經審計人確認』。這樣,任何沒有審計的扣罰,包括最高規則庭的強制處罰,都會被系統自身攔下來。」
「這是最後一步。」林渡說,炭條已經緊緊握在手裡,像握著半截命。
「我知道。」明長歌說,「所以我先寫依據。你後手執行。白鹿鳴剛才說,系統不會給你時間。那就不要時間了。」
她席地坐下,把藍冊子按在膝上,紅筆如飛。林渡站在她身後,炭條橫在光屏之下。兩人之間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寫了嗎?」片刻後,林渡問。
「寫完了。」明長歌說。她把冊子舉起,紅字如刻:
功德扣罰規則:任何扣罰自提交起,須經獨立審計人確認後,方可生效。未經審計之扣罰,系統應視為無效。
林渡一咬牙,將炭條刺入空氣,在灰白光屏上寫下這套新的規則代碼。系統開始震動。院中的空氣像被抽成真空,光屏瘋狂閃爍,一行紅字從頂端轟然壓下:
警告:檢測到底層規則覆寫。是否繼續?
「繼續。」林渡說。
炭條「啪」地裂了半寸,第二道裂紋直達筆根。他手一顫,但沒有停。系統的紅字再次落下:
覆寫完成。功德扣罰規則已更新。新規則生效。現任審計人:許三更。
林渡終於鬆手。炭條滾落在地,斷成兩截。一截還亮著灰白色的微光,一截已經焦黑。他彎腰把兩截都撿起來,收進袖中。
「從現在起,太虛宗不能再隨便扣我們功德了。」他說。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
院門外的光屏緩緩散去。白鹿鳴沒有進來,只站在門口,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過了很久,他才輕輕說:
「是。」明長歌站起來,把藍冊子抱在胸前,「這一次,我們改的是『懲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