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關上箱子,落了鎖。
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她才轉身走出偏房。
屋外燈籠昏黃的光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很靜,只有晚風吹過海棠葉的沙沙聲。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半夜醒了好幾次。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了床。
洗漱過後,朴月沒像往常那樣寫字看書,而是拿了把小剪子,去院裡收拾那些花草。
海棠過了最盛的時候,花瓣開始一片片往下落。
幾根長得不好的枝條被她剪去,新栽的幾盆蘭草,也都澆了水。
季安來的時候,她正蹲在花圃前,盯著一株剛冒頭的綠芽。
一身尋常的青色便服穿在他身上,身後只跟著一個內侍,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了院裡的安靜。
門口守著的侍衛無聲行禮,沒有通傳。
「母后。」
季安走到她身後,輕聲喚了一句。
回過頭的朴月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來。
她先看了季安一眼,又掃過他身上的素淨衣裳,沒有說什麼。
「朝里不忙?」
「還好。」
季安往前走了一步,想扶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不喜歡旁人把她當成弱者,這一點,他一直記得。
「您又忙這些。」
他看向那些花草。
「閒不住。」
拍掉手上的虛土,朴月走到一旁的石凳前坐下。
在她對面,季安也坐了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過幾日沒見,她似乎又瘦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他心裡一緊。
「陳安前日來過?」
朴月答得很隨意。
「他又拿案子來煩您。」
季安語氣里有些不滿。
「鑑證司那麼多人,哪能什麼事都來找您。」
「是我自己想見他。」
朴月看了他一眼。
「看看案子,腦子還沒壞。」
季安沒再說話。
他知道,勸不動她。
父皇離世後,她執意搬到這裡,宮裡的榮華富貴,在她眼裡什麼都算不上。
派來勸她的人不知有多少,她總是那一句,這裡清靜。
他這個做兒子的,哪怕已經是皇帝,在她面前也常常沒辦法。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
看著她鬢邊全白的頭髮,季安心裡發酸。
他想讓她多顧著些身子,也想乾脆接她回宮,可話到了嘴邊,還是都咽了回去。
她不會聽,他知道。
先開口的,是朴月。
「你跟我來。」
她站起身,往屋裡走去。
季安連忙跟上。
沒去書房,朴月又進了那間上鎖的偏房。
鑰匙從身上取出來,她打開門,陳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了出來。
跟在她身後的季安看著滿屋木箱,沒有出聲。
裡面放著什麼,他知道。
那是父皇和母后半生的心血。
沒往那些裝著案卷的箱子前走,朴月去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柜子旁。
櫃門打開後,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盒子雕工很簡單,表面已經磨得發亮。
拿著木盒,她走到屋裡唯一的桌前。
季安跟過去,看著她掀開盒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塊明黃色軟布包著的東西。
朴月伸出手,慢慢揭開那層軟布。
一塊蓮花狀的玉佩,安靜躺在布上。
玉佩色澤溫潤,不算什麼極品料子,邊緣還有些磨損,顯然是常年戴在身上的。
季安呼吸一滯。
這塊玉佩,他認得。
小時候,他見過母后很多次,在夜深人靜時捏著它出神。
朴月拿起玉佩,指腹慢慢從上面撫過。
她動作很慢,像是想起了什麼。
玉佩被她遞到季安面前。
「這是我唯一的遺物。」
季安伸出雙手,鄭重接了過去。
玉佩觸手溫熱,沉甸甸的,壓在掌心。
「它見過最黑的陰謀,也見過最暖的人心。」
朴月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以後傳給你的孩子,告訴後人,真相和正義,永遠都值得守著。」
季安心頭一震。
他握緊玉佩,隔著掌心,那點溫度一直往心裡鑽。
父皇書房裡徹夜亮著的燈,母后在驗屍房裡忙碌的身影,都在這一刻清楚起來。
年少時他不曾完全明白的那些堅持,到如今,都落在了這塊玉佩上。
真相和正義。
這六個字,是他們一生都在守的東西。
「娘,我記住了。」
他低聲答著,聲音有些發啞。
朴月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變化,眼神卻軟了些。
轉過身,她把空了的紫檀木盒放回柜子里。
「回去吧,朝里事多。」
像是終於放下一件事,她的語氣輕鬆了些。
季安沒有馬上離開。
站在原地,他看著母親的背影。
她瘦得厲害,身子也單薄,風大些都讓人不放心。
可季安清楚,這副身子裡,藏著旁人比不上的堅韌。
玉佩被他小心貼身收好,隔著衣物,那溫度貼在心口。
「母后,您自己……多保重。」
「知道。」
朴月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又站了一會兒,季安才躬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院門被輕輕關上。
朴月沒立刻出來。
又在偏房待了一陣,她才回到院裡,重新坐進那張躺椅。
花草沒再去看,手邊的書也沒拿起來,她只是靠著椅背,蓋上薄毯,微微閉了眼。
風卷著海棠花瓣落下來,幾片停在她膝頭和發間。
她像是睡著了。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朝身邊空著的位置看去,像季驪還坐在那裡。
「季驪,我辦完了。」
……
朴月一百歲了。
這是個大日子。
皇帝季安下旨,舉國同慶三日。
真正的壽宴,卻只擺在城南的舊院裡。
院子從沒這樣熱鬧過。
季安帶著皇后、太子和一眾皇子皇孫,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宮裡的御廚在外院搭了棚子,菜一道接一道送進來,朴月卻一口沒動。
她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被推到海棠樹下。
這幾年,她腿腳越來越不方便,去年冬天起,便徹底離不開這把椅子了。
孩子們圍著她跑來跑去,最小的那個重孫還不懂事,抓著她的手指,奶聲奶氣喊著「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