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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百歲壽宴:季驪,我快來找你了

2026-09-21 11:11:42 作者: 女王躺平

  朴月低頭看著那張天真的小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由著孩子抓著她的手。

  院裡有些吵,季驪生前最喜歡這樣的熱鬧。

  季安在她身邊蹲下,壓低聲音問:「母后,累不累?要不要進去歇會兒?」

  他今日穿著一身織錦常服,眉宇間早已沉穩,哪怕在這些兒孫面前,身上的帝王威儀也沒淡下去。

  「不用。」

  朴月開了口,聲音乾澀。

  仰頭看著她的季安,眼底壓著擔憂。

  她瘦得只剩一把硬骨頭,面頰上的皮肉鬆垮下陷,唯獨那雙眼睛仍舊清亮,沉沉定定,像能望進人心裡去。




  這話一落,滿院的笑鬧忽然停了,皇子、王妃,連同追跑的孩童,都被長輩拉住,幾十雙眼睛齊齊望了過來。

  慢慢側過頭的朴月,目光落在那十幾歲的宗室少年臉上。

  她看了他一陣,那少年被看得後背發涼,臉上的笑也僵了,還當自己惹惱了老祖宗。

  朴月這才開口,語氣平平淡淡:「每天驗屍,鍛鍊身體。」

  整座舊院頓時沒了聲音,幾個年輕皇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茫然。

  驗屍,那不是六扇門仵作乾的髒活累活麼,和長壽又有什麼關係。

  季安先是一怔,隨即無奈偏開頭,到底沒壓住嘴角那點笑意,低低笑了一聲。

  他這個母后,一輩子都是這副脾性。

  席間不知哪位親王也跟著笑出了聲,笑聲一盪開,席面便又熱鬧起來。

  少年郡王鬧了個大紅臉,站在原地抓耳撓腮,只當老祖宗是賜了句高深的玩笑話。

  

  那些人朴月沒再看,她收回視線,又望向廊下那幾盆蘭草。

  那是季驪當年親手分株留下的,一茬一茬養到今日,今年還開著花。

  席散時,天色已經擦黑。

  季安親自推著輪椅,將她送回後房,皇子皇孫們垂手站在門外,依次躬身辭別。

  替她掖緊薄毯後,季安低聲道:「母后,兒子明日再來看您。」

  「政務要緊,別總往這兒跑。」

  朴月閉著眼,神情淡淡的。

  季安沒再勸,只輕手輕腳帶著眾人退到院中,腳步聲越去越遠,舊宅也徹底靜下來。

  值宿的宮人端著銅盆進屋,朴月抬了抬手腕,便把人打發了出去。

  「關門,我想靜靜。」

  屋裡只留一盞油燈,燈芯微微跳著。

  她沒有躺下,只獨自坐在床沿,聽外頭夜風掠過瓦背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借著手勁撐起身的她,摸索著挪回輪椅里。

  木輪碾過方磚,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推著輪椅挪到窗前後,她抬手推開雕花窗扇。

  今夜的天格外清朗,幾顆疏星掛在天上。

  仰著枯瘦的脖頸,朴月靜靜望了許久。

  許多往事,就這麼一點點涌了上來。

  初見季驪那日,他披著一身玄色衣裳站在公堂上,神色清冷疏離,後來在陰冷的斂房裡,案上橫著殘屍,他站在她身側,遞來一塊素淨的濕帕。

  還有他登基那夜,兩人站在高高的宮牆上,他對她說:「這萬里江山,我只要你同我看。」

  再後來,他病得下不了榻,枯瘦的手死死扣著她的手背,一聲又一聲喊她的名字。

  這一世,原來已經走到頭了。

  朴月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抓了個空,指腹只碰到冰涼的硬木。

  「季驪。」

  她望著星空,輕輕叫出這兩個字。

  「我快去找你了。」

  院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有夜風穿過海棠樹葉,帶起細碎的響聲。

  「你再等等。」

  ……


  入夏那年,霖雨一連下了半個多月,整座長安城都浸在潮氣里。

  舊院青石板的縫裡長滿濕滑的青苔,檐水不停砸在階前。

  多數時候,朴月都靠在窗邊,聽著外頭滴答滴答的落水聲。

  水珠落得很勻,一聲接著一聲。

  天總算放了晴,雲層散開,海棠葉子叫雨水洗得發亮。

  季安跨進院門時,宮人正將輪椅推到階前,朴月端坐在上頭,望著濕漉漉的青石路。

  「母后,外頭地滑,見了風也容易受涼。」

  快步上前的季安,抬手接過宮人手裡的推桿。

  「天晴了。」

  朴月道。

  「是,雨總算過去了。」

  「推我出去走走。」

  季安手上微微一頓:「去哪兒?」

  「城南河堤。」

  有些意外的季安,卻沒多問半句,只低聲應道:「好,兒子推您去。」

  他吩咐隨侍拿來厚墊和擋風的軟氅,又點了幾名便衣禁衛遠遠跟著。

  木輪壓過雨後發軟的泥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輪印。

  河風迎面撲來,帶著河水的土腥氣。

  連日大雨讓河道漲得滿滿的,渾黃的浪頭一下下撞在壘石護坡上,聲響沉悶。

  季安放慢腳步,推著母親沿河堤緩緩往前走。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垂眸看著母親側影的季安,心裡有些發沉。

  她白髮稀落,後頸的皮肉深深陷下去,可那道脊樑,即便陷在輪椅軟墊里,也依舊挺得筆直。

  面朝河心的朴月,目光落在滾滾濁流上。

  走出一段後,風裡傳來老人低緩的聲音:「當年我和他在臨河縣頭一回查案,也是這麼大的雨。」

  水流拍岸的聲音很大,季安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腳步停在原地。

  臨河縣,是他們結緣的地方。

  看著母親單薄得近乎透明的肩膀,沉默許久後,季安還是輕聲問出了口。

  「娘,你想爹嗎?」

  這句話,在他心裡壓了很多年。

  自父皇崩逝後,她一個人守著這座空空的舊宅。

  朴月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瞳仁依舊沉黑。

  「想。」

  她只說了一個字。

  季安喉口發緊,握著推把的手猛然收緊。

  重新轉回頭的朴月,又望向奔騰東去的河水。

  「可一想到快見著他了,日子也就不算慢。」

  季安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

  那些盼著她長壽,求著她留在人間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垂下眼帘後,他鬆開泛白的指節,替她理了理叫河風吹亂的氅衣。

  「起風了,娘,回吧。」

  朴月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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