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堤歸來後,朴月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秋風捲走海棠樹最後幾片葉子,天氣轉涼後,她不再去院裡,多數時候都留在屋裡,靠著軟枕發呆。
奏摺批到深夜,季安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內侍總管李德順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一盞參茶:「陛下,夜深了。」
季安沒接,只問:「太皇太后那邊如何?」
李德順躬身道:「回陛下,今日用了半碗米粥,精神還好,只是……總看著窗外,不怎麼說話。」
沉默片刻,季安沒有出聲。
母后這一生,原本就沒多少話。
站到窗邊的季安,望著宮外沉沉的夜色,城南舊院的方向,此刻想必也是一片漆黑。
他知道,那盞燈快熄了。
又過幾日,朴月徹底躺下,連粥也喝不進幾口。
得到消息時,季安正在與幾位內閣大臣議事。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殿內,話都說不囫圇。
季安面色一沉,底下的大臣立刻噤聲。
「何事驚慌?」
「陛、陛下……太皇太后……她……」
心直直往下墜,季安揮退大臣,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大步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備馬,去城南舊院。」
他一路策馬疾馳,身後的禁衛幾乎跟不上。
舊院門口一到,季安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侍衛,快步衝進院裡。
屋內很安靜,淡淡的湯藥味散在空氣里。
床上的朴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灰敗。
聽見動靜,那雙許久沒有神采的眼睛動了動,慢慢聚到他臉上。
「都……咳咳……叫來。」
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喉嚨里壓著東西。
季安在床邊蹲下,握住她枯瘦冰涼的手,眼眶發紅:「娘。」
朴月沒有應,只固執地望著他。
明白過來的季安,回頭吩咐李德順:「去,把季寧、陳司正,還有宮裡幾個大的皇孫,都叫過來。」
沒過多久,人便到齊了。
如今的季寧,已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畫師。
陳安更是老淚縱橫,一進門便跪到床前。
幾個十幾歲的重孫輩少年站在後頭,神色茫然,不知該做什麼。
朴月環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停,最後還是落到了季安身上。
「我走以後,不用大辦。」
她一開口,滿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
喉頭滾了滾,季安一個字也說不出,只能用力點頭。
「骨灰……灑在臨河縣那條河裡就好。」
喘了口氣,朴月又道:「我這輩子……從那裡開始,也該回那裡去。」
臨河縣。
季安和季寧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悲痛。
那是他們父皇母后相遇的地方。
目光轉向跪著的陳安,朴月開了口:「鑑證司……」
「師祖!」
陳安泣不成聲,叩首在地:「弟子在。」
「要繼續辦好。」
語氣里竟透出幾分嚴厲,朴月緩了緩,才繼續道:「技術要推陳出新,我當年寫的那些東西,有些已經過時了,你們要自己琢磨新的。」
陳安哭著連連磕頭:「師祖放心,弟子絕不讓鑑證司斷了傳承,絕不!」
朴月看著他,眼裡有了一絲寬慰。
又看向那幾個懵懂的少年皇孫,她沒再說話,只慢慢閉上眼,像是累了。
季安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娘,您歇著,兒子就在外頭守著。」
他替她掖好被角,動作放得很慢,很輕。
朴月沒有睜眼,只從喉嚨里發出一個微弱的音節:「嗯。」
眾人退下後,屋裡又安靜下來。
夜深了。
值夜宮女幾次想進去添燈油,都叫守在門口的季安用眼神攔住。
屋內,朴月緩緩睜開眼。
她沒看窗外,也沒看房梁,只側過頭,看向床頭那個小小的木匣子。
手伸出去後,她摸索了許久,才將匣子夠到懷裡。
匣子沒上鎖。
用盡全身力氣打開後,她從裡面摸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樣式簡單,簪頭只刻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木頭已叫人摩挲得光滑,泛著溫潤的光。
她攥著那枚木簪,攥得很緊,手指沒有鬆開。
很多年前,臨河縣的那個雨夜,她忽然想了起來。
清冷的年輕人將這枚簪子插進她發間,他說,這是他娘留下的。
「送給你。」
她這一生,驗屍無數,見過最醜陋的罪惡,也見過最光輝的人性。
她扶持他登上帝位,開創鑑證司,守住這萬里江山的清明。
可到頭來,她最珍視的,仍是這枚小小的木簪。
「季驪……」
對著空處,她極輕地喚了一聲。
「我來找你了。」
攥著木簪,她緩緩閉上眼,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做了個好夢。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格,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在門外守了一夜的季安,渾身僵硬。
他推門進去。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像是睡著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每一道深深的皺紋都看得一清二楚。
季安走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沒有了。
又去摸她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早已僵硬。
她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枚木簪。
站在床前,季安站了很久很久。
他沒哭,只是眼圈紅得嚇人。
看著母親安詳的面容,又看著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忽然釋然了,她去找他了。
他俯下身,在母親冰冷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娘,走好。」
太皇太后朴氏薨逝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京城。
沒有國喪,也沒有繁複儀典,一切都照著她的遺願來。
可那一日,長安城家家戶戶都自發掛起白幡。
街上百姓,無論男女老少,臂上都纏了一圈黑紗。
出殯那天,靈柩從城南舊院抬出,往城外火場而去。
從舊院到城門口,數十里長街站滿前來送行的百姓,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鑑證司衙門前,陳安領著司內全體弟子,穿一身素衣,列隊默哀。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淚,脊樑卻挺得筆直。
史官在冊頁上,用工整的楷書寫下最後一段話:
「後朴氏,以仵作之身伴君側,開鑑證之先河,一生斷案逾萬,無一冤錯,安瀾之治,後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