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縣,城南山坡。
新立的石碑面朝東,山下那條奔流不息的臨河,站在這裡一眼就能望見。
碑是尋常的青石,沒有繁複的雕花,也沒有加蓋琉璃瓦的碑亭,孤零零一塊,立在風裡。
季安站在碑前,穿著一身尋常布衣,身後只跟著陳安,風吹起他的衣角。
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素服簡行的青年,眉宇間那份沉靜,是歲月與權柄一道刻下的痕跡。
石碑上的字,是母親的筆跡。
她留下的手稿被他命人尋出,一筆一划拓下,再請石匠刻上去。
字跡清瘦,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曾經是個仵作,這是我一生最驕傲的身份。
季安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百歲壽宴上,母親也是這麼說的,神情淡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滿朝文武、皇親國戚聽在耳里,心裡都掀起了波瀾。
一個女人,一國太后,卻以仵作為傲。
他的視線緩緩往下移。
旁邊這個人曾說我有傷風化,後來他改主意了。
看到這句時,季安眼底那片深沉的靜,終於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想起了父王,想起那些年父王看著母親在停屍房裡忙碌,嘴上嫌棄,眼睛卻一刻也挪不開的模樣。
父王嘴硬了一輩子,到最後,還是叫母親用這種法子記在了石頭上,要讓後人看上千百年。
他確實改主意了,改得心甘情願。
陳安站在季安身後,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他不敢哭出聲,可看著這塊不合規矩、不像樣子的墓碑,再看上面師祖留下的、帶著笑意的俏皮話,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這才是他的師祖。
哪怕是身後事,也要這樣與眾不同,要把她和那個人的一生,用最簡單也最深刻的方式,講給天地聽。
季安的目光,落在石碑最下方。
那裡還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小了一半,卻壓住了整塊石碑。
死亡不是終點,真相才是。
季安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冰涼的刻痕。
這是母親留給鑑證司的,留給季念的,也是留給他的,是她窮盡一生信奉的道。
手收回來後,他退了兩步,對著石碑,鄭重地彎腰,行了三拜。
不是帝王祭奠臣子,也不是君父追思先輩,只是一個兒子,同父母做最後的道別。
陳安跟著跪下,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抵著微濕的泥土,他啞著嗓子,低聲念著:
「師祖……走好。」
風吹過臨河縣城南的山坡,吹了數百年。
那塊不合規矩的石碑,字跡早已叫歲月磨模糊了,青石上爬滿苔蘚。
可那行我曾經是個仵作,依舊是無數後輩前來拜祭時,第一眼就會看到的東西。
鑑證司後來改稱法醫學中心,停屍房也變成了窗明几淨的解剖室。
唯一沒變的,或許就是那份對真相的執著,一代代傳了下來。
傳了七代。
每一代,都是當時最好的仵作,或法醫。
……
「滴~」
門禁卡刷開了解剖室厚重的金屬門,冷氣撲面而來。
朴遙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年輕、卻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穿著藍色手術服,胸口掛著一枚古樸的玉佩,蓮花造型,玉質已經包漿,溫潤得像是活的。
這是她上班的習慣,法醫哪都好,技術頂尖,心思縝密,就是偶爾有點神神叨叨的。
聽說她家祖上是干仵作的,這玉佩也是祖傳的寶貝。
「朴老師,5.11碎屍案的屍塊都送到了,兇手……能力很強。」
小李的語氣有些沮喪。
這是近十年來,長安市發生的最惡劣的一起案件,兇手不僅殺了人,還殘忍分屍,拋灑在城市不同角落。
媒體已經炸開了鍋,市民人心惶惶,上頭給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
朴遙停下手上的動作,盯著屍體腹部一處皮膚,那裡有片不太明顯的淺褐色印記。
「把這塊皮膚取樣,做微量元素分析。」
小李愣了一下。
「朴老師,這……這不就是普通屍斑嗎?」
一周後,兇手落網。
是城東一家半導體工廠的流水線工人,因為情感糾紛,殺害了同居男友。
他利用在工廠工作的便利,將屍體肢解,又用化學試劑處理了頭顱和部分肢體。
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料到,搬運屍塊時,一片沾著工廠特有金屬粉塵的衣角,在死者腹部留下了一點痕跡。
就是那一點,成了破案的關鍵。
案子破得乾淨利落。
一時間,朴遙的名字傳遍了全國。
各種採訪邀約雪片般飛來,都被她用不習慣面對鏡頭擋了回去。
但總有推不掉的。
市局為了宣傳,搞了一場記者招待會,朴遙作為專案組核心,也被叫了過去。
受害者得以安息,這就夠了,至於那些讚譽和名聲,不過是身外之物。
「請問朴法醫!」
一個年輕女記者搶到了提問機會,聲音很激動。
「這次您憑一個小細節,就鎖定了兇手的範圍,很多人都說您有火眼金睛,簡直是當代女神探,您破案有什麼秘訣嗎?」
朴遙看了那記者一眼,想了想,很認真地開口。
「沒什麼秘訣,多看,多想,有疑點就別放過去。」
記者顯然不太滿意這個回答,目光落在朴遙胸前的玉佩上。
那枚古樸的蓮花玉佩,在警服映襯下,顯的格外特別。
「朴法醫,我們注意到您一直戴著這枚掛墜,它看起來很特別,您戴著它,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朴遙低頭看了眼玉佩,沉默片刻。
「算是……老仵作留下的一點念想吧。」
記者們面面相覷,似乎沒太明白這句話里的分量。
一個老仵作,念想,這算什麼回答。
但朴遙沒有再解釋。
她收回目光,又變回那個安靜的、沒什麼表情的年輕法醫。
招待會結束後,朴遙回到法醫案例資料庫。
這個資料庫的前身,就是那本《朴氏驗法大全》。
她調出5.11碎屍案的卷宗,在最後一行敲下一條新的批註。
「特定環境下的微量元素附著,可作為鎖定嫌疑人活動範圍的次要證據,注意與屍斑、色素沉著等常規屍體現象進行區分……」
寫完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