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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終章

2026-09-24 13:05:44 作者: 女王躺平

  林青拖著二十四寸的銀色行李箱,走出臨河縣高鐵站。

  箱子的萬向輪在盲道上磕出連續的響聲。

  四月中旬,氣溫二十二度。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一件純黑短袖,雙肩包只掛在右肩上。

  路邊,她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下來,幫她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去哪兒?」

  司機坐回駕駛座,拉下空車牌。

  「老河道,南門那塊。」

  林青報了地名。

  車廂里有股車載香水的檸檬味。

  她按下車窗,風灌進來,把她剛剪不久的短髮吹亂了。

  三天前,她剛從省醫科大學拿到畢業證。

  法醫學本碩連讀,七年。

  當年班裡三十二個人,只有四個女生。

  兩個受不了解剖室的味道,轉去了臨床,一個考了公,坐在辦公室里。

  到最後,真拿著解剖刀往一線走的,只剩她一個。

  手機在兜里震了起來。

  她掏出來一看,是她媽發來的長語音。

  林青點開轉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大段話:「你非要去那個小縣城折騰什麼?你小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在銀行上班,工作穩定。你一個女孩子,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哪個男的不害怕?趕緊回來考個編制,坐辦公室多好。」

  林青沒回。

  

  她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她選這行,有她自己的理由。

  活人會撒謊,死人不會。

  證據擺在那裡,是什麼就是什麼,不用猜。

  她大老遠跑來臨河縣,不是為了旅遊。

  下周一,她就要去市公安局法醫科報導,上崗前,她想來看看現代法醫學的發源地。

  計程車在南門外的石板路前停下。

  林青掃碼付了二十五塊錢,下車提起行李。

  這幾年,臨河縣一直在搞旅遊開發,老城區的格局倒是沒動。

  南門這一片,保留著青石板路和明清時期的磚瓦房。

  沿街開了不少奶茶店和文創鋪子。

  林青順著河堤往前走。

  河道大概三十米寬,水流從西往東。

  兩岸種著旱柳,枝條垂在半空。

  幾個大爺坐在石凳上,低頭下象棋。

  她走得很慢。

  她在找一個具體的位置。

  史料記載,一千年前的舊縣衙就在河道拐彎處。

  那是歷史上第一次公開進行屍檢的舊址。

  走了二十多分鐘,她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

  前面不遠處的下水石階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黃色針織開衫和棉麻半身裙。

  她旁邊蹲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牛仔背帶褲,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

  小女孩蹲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離水面不到半米。

  她把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狀。

  「祖師奶奶!我今天又學會一種驗傷方法了!」

  女孩的聲音很亮,壓過了河水流動的聲音。

  女人站在後面兩級台階上,沒有出聲制止,只看著水面笑。

  林青停下腳步。

  她越過女孩,看向那個女人。

  女人開衫的左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質不算通透,雕成一朵蓮花。

  林青認出了那枚玉佩。

  《法醫學史》第三章第六節的插圖裡,印著一模一樣的物件。

  書上寫得很清楚,那是蒲氏仵作一脈嫡傳的信物。


  眼前這個畫面,和她在課本里讀到的一樣。

  林青把行李箱靠在路邊的柳樹旁,順著石階走下去。

  運動鞋踩在青石上,聲音很輕。

  女人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林青停在台階中間,放輕聲音問:「小妹妹,你在跟誰說話?」




  女孩伸手指著流動的河水:「我奶奶說,只要你在河邊說案子,她就能聽見,我每次破完案子,都來跟她說一聲。」

  林青覺得有意思。

  她蹲下來,視線和小女孩齊平:「那你今天破了什麼案子?」

  小女孩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認真說道:「我今天學會看屍斑判斷死亡時間了,好難,但是我學會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站在河邊,大聲宣布自己學會了看屍斑。

  這種事要是放在大城市的商場裡,路人估計得報警抓家長。

  可在這條河邊,女人只是抬手,替女孩理了理衣領。

  林青笑了笑。

  她順著女孩的話問:「那你給我講講,屍斑怎麼看時間?」

  女孩清了清嗓子,像背書一樣開口:「人死以後,血液不流了,就往下沉,兩到四個小時,按一下會褪色,十二個小時以後,怎麼按都不褪色了。」

  背到中間,她卡住了,轉頭看向她媽。

  女人在旁邊提醒:「墜積期和擴散期。」

  「對,墜積期!」

  女孩重新接上:「用大拇指用力按壓屍斑的位置,看看顏色變不變,只要看顏色退不退,就能知道死了多久。」

  林青聽完,點了點頭。

  她看向女人:「你們家裡是做法醫的?」

  女人搖頭:「不是,家裡在鎮上開中藥房,不過祖上是做仵作的,傳下來的規矩,家裡的孩子從小就要把那本老書當唐詩宋詞背,也算是個念想。」

  一千年過去了。

  職業斷了代,血脈里的記憶卻沒有斷。

  林青卸下右肩的背包,拉開拉鏈。

  包里裝著筆記本電腦、充電寶,還有一本很厚的書。

  她把書取了出來。

  深藍色的封皮,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書脊上纏著兩圈透明膠帶。

  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朴氏驗法大全·現代注釋版》。

  女人看到那本書,有些意外:「你也看這個?」

  「我看了七年。」

  林青抬手摸了摸粗糙的封面:「下周一,我去市局法醫科報導。」

  女孩踮起腳,盯著林青手裡的書:「那是我祖師奶奶寫的書,你也是她的學生。」

  林青站起身來。

  她走到最下面一級台階。

  河水漫過石階邊緣,打濕了她鞋底的橡膠邊。

  她看著眼前的河水。

  今天的天氣很好,水面上有光,隨著水流往前移動。

  水流平緩,前面沒有阻礙。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

  解剖學期末考試前一天,她在實驗室熬了一整夜。

  福馬林的味道熏得她眼睛發疼。

  那時候,她拿著解剖刀,手一直在抖,位置怎麼都切不准。

  導師站在旁邊嘆氣,問她要不要考慮轉專業。

  那天早上,她走出實驗樓,坐在台階上,翻開這本已經被她翻爛的《朴氏驗法大全》。

  扉頁上印著一句話。

  死亡是真理的沉默,但沉默不是終結,只要還有人願意俯身去聽,那條河就永遠在流。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個小時,隨後回去洗了把臉,又進了實驗室。

  林青把書抱在胸前。

  她看著眼前的河水。

  這裡的水,和一千年前的水是同一條。

  人體的構造沒有變,尋找真相的規則也沒有變。

  她沒有大喊,只用平常聊天的聲音,對著河水輕聲說:「祖師奶奶,我也是您的傳人。」

  春風順著河道吹過來,水面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風從岸邊的柳枝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風裡傳來一聲跨過千年的回應,坦蕩,輕鬆,還帶著笑意。

  林青轉過身。

  女人牽起女孩的手,沖她點了點頭。

  「法醫姐姐再見!」

  女孩揮著手。

  「再見。」

  林青也揮手回應。

  她走上石階,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萬向輪再次在青石板上滾動起來。

  她朝著高鐵站外的大巴車走去。

  周末過完,她就要穿上那身警服了。

  身後的河水還在流。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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