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拖著二十四寸的銀色行李箱,走出臨河縣高鐵站。
箱子的萬向輪在盲道上磕出連續的響聲。
四月中旬,氣溫二十二度。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一件純黑短袖,雙肩包只掛在右肩上。
路邊,她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下來,幫她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去哪兒?」
司機坐回駕駛座,拉下空車牌。
「老河道,南門那塊。」
林青報了地名。
車廂里有股車載香水的檸檬味。
她按下車窗,風灌進來,把她剛剪不久的短髮吹亂了。
三天前,她剛從省醫科大學拿到畢業證。
法醫學本碩連讀,七年。
當年班裡三十二個人,只有四個女生。
兩個受不了解剖室的味道,轉去了臨床,一個考了公,坐在辦公室里。
到最後,真拿著解剖刀往一線走的,只剩她一個。
手機在兜里震了起來。
她掏出來一看,是她媽發來的長語音。
林青點開轉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大段話:「你非要去那個小縣城折騰什麼?你小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在銀行上班,工作穩定。你一個女孩子,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哪個男的不害怕?趕緊回來考個編制,坐辦公室多好。」
林青沒回。
她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她選這行,有她自己的理由。
活人會撒謊,死人不會。
證據擺在那裡,是什麼就是什麼,不用猜。
她大老遠跑來臨河縣,不是為了旅遊。
下周一,她就要去市公安局法醫科報導,上崗前,她想來看看現代法醫學的發源地。
計程車在南門外的石板路前停下。
林青掃碼付了二十五塊錢,下車提起行李。
這幾年,臨河縣一直在搞旅遊開發,老城區的格局倒是沒動。
南門這一片,保留著青石板路和明清時期的磚瓦房。
沿街開了不少奶茶店和文創鋪子。
林青順著河堤往前走。
河道大概三十米寬,水流從西往東。
兩岸種著旱柳,枝條垂在半空。
幾個大爺坐在石凳上,低頭下象棋。
她走得很慢。
她在找一個具體的位置。
史料記載,一千年前的舊縣衙就在河道拐彎處。
那是歷史上第一次公開進行屍檢的舊址。
走了二十多分鐘,她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
前面不遠處的下水石階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黃色針織開衫和棉麻半身裙。
她旁邊蹲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牛仔背帶褲,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
小女孩蹲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離水面不到半米。
她把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狀。
「祖師奶奶!我今天又學會一種驗傷方法了!」
女孩的聲音很亮,壓過了河水流動的聲音。
女人站在後面兩級台階上,沒有出聲制止,只看著水面笑。
林青停下腳步。
她越過女孩,看向那個女人。
女人開衫的左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質不算通透,雕成一朵蓮花。
林青認出了那枚玉佩。
《法醫學史》第三章第六節的插圖裡,印著一模一樣的物件。
書上寫得很清楚,那是蒲氏仵作一脈嫡傳的信物。
眼前這個畫面,和她在課本里讀到的一樣。
林青把行李箱靠在路邊的柳樹旁,順著石階走下去。
運動鞋踩在青石上,聲音很輕。
女人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林青停在台階中間,放輕聲音問:「小妹妹,你在跟誰說話?」
女孩伸手指著流動的河水:「我奶奶說,只要你在河邊說案子,她就能聽見,我每次破完案子,都來跟她說一聲。」
林青覺得有意思。
她蹲下來,視線和小女孩齊平:「那你今天破了什麼案子?」
小女孩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認真說道:「我今天學會看屍斑判斷死亡時間了,好難,但是我學會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站在河邊,大聲宣布自己學會了看屍斑。
這種事要是放在大城市的商場裡,路人估計得報警抓家長。
可在這條河邊,女人只是抬手,替女孩理了理衣領。
林青笑了笑。
她順著女孩的話問:「那你給我講講,屍斑怎麼看時間?」
女孩清了清嗓子,像背書一樣開口:「人死以後,血液不流了,就往下沉,兩到四個小時,按一下會褪色,十二個小時以後,怎麼按都不褪色了。」
背到中間,她卡住了,轉頭看向她媽。
女人在旁邊提醒:「墜積期和擴散期。」
「對,墜積期!」
女孩重新接上:「用大拇指用力按壓屍斑的位置,看看顏色變不變,只要看顏色退不退,就能知道死了多久。」
林青聽完,點了點頭。
她看向女人:「你們家裡是做法醫的?」
女人搖頭:「不是,家裡在鎮上開中藥房,不過祖上是做仵作的,傳下來的規矩,家裡的孩子從小就要把那本老書當唐詩宋詞背,也算是個念想。」
一千年過去了。
職業斷了代,血脈里的記憶卻沒有斷。
林青卸下右肩的背包,拉開拉鏈。
包里裝著筆記本電腦、充電寶,還有一本很厚的書。
她把書取了出來。
深藍色的封皮,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書脊上纏著兩圈透明膠帶。
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朴氏驗法大全·現代注釋版》。
女人看到那本書,有些意外:「你也看這個?」
「我看了七年。」
林青抬手摸了摸粗糙的封面:「下周一,我去市局法醫科報導。」
女孩踮起腳,盯著林青手裡的書:「那是我祖師奶奶寫的書,你也是她的學生。」
林青站起身來。
她走到最下面一級台階。
河水漫過石階邊緣,打濕了她鞋底的橡膠邊。
她看著眼前的河水。
今天的天氣很好,水面上有光,隨著水流往前移動。
水流平緩,前面沒有阻礙。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
解剖學期末考試前一天,她在實驗室熬了一整夜。
福馬林的味道熏得她眼睛發疼。
那時候,她拿著解剖刀,手一直在抖,位置怎麼都切不准。
導師站在旁邊嘆氣,問她要不要考慮轉專業。
那天早上,她走出實驗樓,坐在台階上,翻開這本已經被她翻爛的《朴氏驗法大全》。
扉頁上印著一句話。
死亡是真理的沉默,但沉默不是終結,只要還有人願意俯身去聽,那條河就永遠在流。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個小時,隨後回去洗了把臉,又進了實驗室。
林青把書抱在胸前。
她看著眼前的河水。
這裡的水,和一千年前的水是同一條。
人體的構造沒有變,尋找真相的規則也沒有變。
她沒有大喊,只用平常聊天的聲音,對著河水輕聲說:「祖師奶奶,我也是您的傳人。」
春風順著河道吹過來,水面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風從岸邊的柳枝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風裡傳來一聲跨過千年的回應,坦蕩,輕鬆,還帶著笑意。
林青轉過身。
女人牽起女孩的手,沖她點了點頭。
「法醫姐姐再見!」
女孩揮著手。
「再見。」
林青也揮手回應。
她走上石階,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萬向輪再次在青石板上滾動起來。
她朝著高鐵站外的大巴車走去。
周末過完,她就要穿上那身警服了。
身後的河水還在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