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解剖室里的無影燈也亮了一整夜。
12.05案的死因,始終沒能定下來。
死者男性,三十五歲,倒斃在自家浴缸內,門窗反鎖,室內沒有搏鬥和翻動痕跡,血液乙醇濃度極高,初檢結論是醉酒後意外滑入浴缸溺亡。
站在觀摩台前,副主任法醫劉思明一直盯著解剖台上的遺體。
年輕法醫小張把平板電腦遞過來,手指停在一張放大的皮膚微距照片上。
「死者手腕和腳踝有幾處不規則的表皮剝落,原報告寫的是……醉酒後搬動,或者他自己磕碰造成的擦傷。」
頓了頓,小張又調出另一組照片。
「可背部這些屍斑,怎麼都對不上啊。」
大面積分布在後背和腰部的,是典型的平臥位屍斑,可屍體被發現時,人卻是半坐在浴缸里的。
如果死後遭人挪動,浴室內外不可能沒有拖拽和踩踏痕跡。
眉頭越皺越緊,小張抬手抓了兩下頭髮。
「總不能……兇手先把人擺成半坐,再把水漬、腳印全擦乾淨吧?」
劉思明喝了一口早已冷透的濃茶,舌根留下濃重的苦味,頭腦卻清醒地發僵。
體格健壯的死者,背部屍斑不僅左右對稱,顏色也紫紅深重,這種受壓狀態,不可能是在浴缸內蜷縮死亡後形成的。
「要是在別處平躺窒息,之後才被移進水裡,那肺部就不該出現典型的水性肺氣腫和蕈樣泡沫。」
另一位老法醫皺著眉,目光仍落在屍檢照片上。
「溺液都進呼吸道深處了,說明他沉進水裡時,呼吸和心跳都還在。」
既然入水時人還活著,背部仰臥形態的屍斑又是怎麼形成的?
辦公室里,只剩排氣扇持續不斷地低鳴。
窗外落雪無聲,玻璃外透著鉛灰色的天光,死者、現場和痕跡之間,始終缺少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走到窗邊,劉思明抬手抹開玻璃上的一片白霜,忽然想起那本已經翻到卷邊的古籍《朴氏驗法大全》。
凡驗溺水之屍,不可單憑水泡之有無,皮肉受勒於前,沉滯於後,血之所歸,即勢之所向也。
血之所歸,即勢之所向。
屍斑記錄的並非姿態,而是血液受重力影響後最終沉降的位置。
轉過身,劉思明拉下口罩。
「推回去,再檢一遍。」
小張怔了怔。
「劉哥,體表都查兩輪了,還查啊?」
「有東西漏了。」
穿好防護服,劉思明再次推開停屍庫那扇厚重的鐵門。
冷櫃拉出時,金屬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白布下的皮膚經過冷藏和浸泡,已經泛出灰白色。
戴上雙層乳膠手套,劉思明托起死者右手手腕,打開高顯色冷光筆,光斑落在表皮剝落的邊緣。
脫落的表皮很薄,卷邊整齊,不是撞擊或擦刮造成的撕裂,邊緣也沒有挫傷帶,更接近細韌帶狀物勒緊後阻斷局部血流,再因浸入溫水、角質層軟化形成的剝離痕。
入水前,死者的手腕和腳踝被牢牢固定過。
沒有掙扎留下的損傷,說明當時的死者已經因重度酒精中毒陷入昏迷。
放下死者四肢後,劉思明將屍體翻成側臥位,大片紫紅色屍斑隨即暴露在冷光下。
右手食指按向肩胛骨下方的一塊暗斑,正常屍斑受壓後,毛細血管內的血液會被擠開,顏色也會暫時變淡。
指尖加重力道後移開,周圍皮膚短暫發白,很快恢復,唯獨那塊巴掌大小的方形區域沒有絲毫變化。
這不是屍斑。
這是活體受壓時形成的皮下出血和輕微熱壓傷。
把放大鏡推近後,劉思明將冷光調到四十五度,規整的矩形從暗紅色印記中顯露出來,中間排列著數道平行的凸起條紋。
不是地面,也不是牆體瓷磚。
是暖氣片的散熱格柵。
慢慢直起身,劉思明根據這些痕跡重新判斷出死者臨死前的姿態。
死者沒有被平放在床上,也沒有靠在浴缸斜壁上。
兇手用布條固定住他的手腕和腳踝,將他的上半身反向壓折,後背緊緊抵住浴室牆角那組高溫鑄鐵暖氣片,同時把他的頭強行壓進盛著溫水的浴缸底部。
死者背部被高溫暖氣片留下燙壓印,而他在昏迷中吸入浴缸里的水,最終窒息死亡。
因為軀幹始終處於後仰反折狀態,背部位置相對較低,死後血液受重力影響沉降到後背,形成了近似平臥姿態的大面積屍斑。
到了這一刻,原本互相衝突的證據終於有了統一的解釋。
脫下外層手套,劉思明快步走出停屍庫。
「通知現場勘查組,帶上魯米諾試劑和法醫光源,馬上回案發浴室。」
抓起外套,小張立刻跟了上來。
「劉哥,重點查哪兒?」
「那組老式鑄鐵暖氣片。」
從戰術白板邊抽出黑色馬克筆,劉思明很快畫出浴室立面圖,又標出死者反折下壓時的受力線。
「把暖氣片背面的緊固螺栓拆下來,葉片夾縫、靠牆的螺紋死角,全都重點提取,找脫落皮屑,還有織物纖維。」
盯著白板上那條反折下壓的受力線,小張的臉色微微變了。
半小時後,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起,鈴聲又急又響。
小張按下免提,聽筒里立刻傳來現場勘查刑警急促的聲音。
「小張,找到了!暖氣片第三組格柵的縫隙里,有微量燙乾的人體表皮組織,毛巾架下沿也提取到纖維纏繞勒痕了!」
倒吸一口涼氣,小張轉頭看向窗邊。
解剖室門外,劉思明低著頭,將器械一件件擦拭乾淨,放回原位。
不知何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濃雲散開,天光穿過窗戶,落在冰冷的解剖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