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拂過銅像底座,帶起幾片剛落下的柳葉。
站在原地的劉思明,看著那位前輩牽起女孩的手,沿著青磚步道走進林蔭深處。
陽光穿過枝椏,落在銅像手裡的青銅銀針上。
針尖閃了一下。
劉思明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公園。
回到法醫中心,他經過數據分析室,聽見王主任正在給幾個新來的實習生介紹系統。
「這套系統整理案情時,用的是六證法。」
劉思明停在門口。
電子屏上,一份案件模型被分成六欄,幾條連線穿過不同欄目的記錄,其中一處標著紅色。
「動機、兇器、時間、地點、作案手法、案件結果。」
王主任點了點那處紅色標記。
「六項放在一起核對,看看證據之間有沒有矛盾。這裡提示需要覆核,可能是記錄有誤,也可能是原來的判斷出了問題。」
他收回手。
「最後還得回到證據本身,系統不能替人下結論。」
「主任,這個六證法……」
劉思明開口,目光仍停在屏幕上。
「我在一本古籍里見過。」
王主任回過頭。
「《朴氏驗法大全》?」
「看過影印本,沒讀全。」
「那就接著讀。」
王主任點開屏幕邊緣的圖標,一頁泛黃的掃描件展開,上面的毛筆小楷仍然清晰。
標題正是《朴氏驗法大全》。
幾個實習生往前湊了湊。
王主任放大其中一段,又切回剛才的案件模型,讓兩張圖並排顯示。
「她在手稿里逐項核驗,我們現在把這套思路用進系統。五百年間補充、修訂的內容很多,不能都算在古人頭上,但這條來路要記得。」
對照著兩邊看了許久,劉思明沒有說話。
影印本里那些難讀的字句,在另一側有了他能看懂的位置。
「國外也有人研究她的書嗎?」
一個實習生問。
「有,已經有譯本。」
王主任調出另一張照片,是市中心公園那座青銅雕像的背面。
基座上刻著一行異國文字,下面附著譯文。
「這是二十年前,一位海外法醫學家讀過譯本後寫的評價。」
他將照片放大。
「很難想像這是五百年前的作品。它提出的證據相互印證理念,與我今天的研究不謀而合。這位東方女性,是人類法醫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先驅。」
劉思明今天才去過那裡,卻沒有留意銅像背後的字。
他記下書名,又抬頭看向屏幕上的手稿。
昨天解剖台上的氣味仍留在記憶里,想起來時,胃裡還會不舒服。
他走到實習生旁邊,繼續聽王主任往下講。
......
多年後,又是一年九月。
醫學院的階梯教室內,座無虛席。
講台上的老教授剛講完世界法醫學發展史,最後一頁課件停在朴月的青銅坐像上。
「今天講到的這位大昭女仵作,叫朴月。她留下的驗法,後世一直有人整理、校訂,其中一些核驗證據的思路,到現在還在使用。」
最後一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停下了筆。
她叫林薇,剛升入大四,讀的是臨床醫學,還沒有確定以後的方向。
照片拍到了銅像底座上的刻字。
「屍體是真理唯一的沉默,而我們,要做那個讓它開口的人。」
下課鈴響後,林薇沒有馬上離開,直到把書名和刻字抄完,才合上筆記本。
那天晚上,她去了圖書館。
從朴氏驗法大全的殘卷影印本,到季念的「七步倒」案宗,再到朴遙的「5.11」碎屍案,她沿著資料里的索引,一份份查了下去。
有些驗傷記錄她能讀懂,有些結論卻找不到依據,只能重新翻回前頁,確認自己漏掉了什麼。
閉館提醒響起時,她的筆記旁已經添了幾個問號。
後來,獲准參加實習的林薇戴上實習證,第一次走進市公安局法醫中心的大門。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氣味。
盡頭一扇厚重的門打開,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前輩看了看她的實習證。
「新來的實習生?跟上。」
進解剖室前,前輩讓她按要求穿好防護用品,又檢查了一遍。
室內燈光亮如白晝,不鏽鋼解剖台上覆蓋著白布。
林薇跟到台邊,前輩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一截因浸泡而腫脹發白的手臂。
氣味衝進鼻腔,她胃裡一陣翻攪,腳步也停住了。
「難受就先退開,別硬撐。」
前輩看了她一眼,等她站穩,才指向器械盤。
「今天先做輔助,按我說的準備器械。不懂就問。」
林薇點了點頭,喉嚨里仍有酸意往上涌。
她看向器械盤,先辨認裡面的器械,沒有急著伸手。
「先清點。」
前輩報出名稱,她逐件核對。
輪到手術刀時,她的指尖還在發顫,便停了一下,確認刀刃方向,才依照要求放好。
「老師,這樣可以嗎?」
前輩檢查過,點了點頭。
「可以,接著來。」
林薇把視線移回器械盤,繼續清點下一件。
解剖室的玻璃牆外,一道幾乎透明的身影靜靜站著。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衣裳的老婦人,目光落在年輕女孩的手上。
林薇的動作還不熟練,每完成一步,都要等前輩確認,才繼續下一步。
看了片刻,老婦人的嘴角彎了一下。
室內,前輩又報出一個器械名稱。
林薇低頭核對,應了一聲。
老婦人沒有出聲,仍站在玻璃外,看著她把下一件器械放好。
解剖室里的氣味仍在,林薇已經能夠繼續工作。
她把最後一件器械放回盤中,清點數目,確認無誤,才抬頭看向身旁的老師。
「李老師,結束了。」
當年帶她入門的李老師,如今已經是法醫中心主任。
李主任點了點頭,摘下口罩和手套,投入專用回收桶。
「你整理報告,我先出去。」
「好。」
林薇收攏檯面上的記錄,按編號整理樣本。
她逐項核對登記表,擦淨器械,將材料歸回原位。
玻璃牆外,那個老婦人仍站在那裡。
她看著林薇收拾妥當,關上解剖室的燈,走出那扇厚重的門。
老婦人的唇角再次彎起。
走廊盡頭,林薇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解剖室的燈光熄滅。
玻璃牆外,老婦人的身影也慢慢變淡,最後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