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
臨河縣的河灘邊,一排老柳長出了新芽。
微風吹過,柳絮打著捲兒落進水裡。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六歲小女孩蹲在泥水邊,手裡攥著一根干樹枝,專心撥弄著泥地里一塊發白的小東西。
「媽媽,你快來看!」
女孩回頭喊了一聲,兩腮曬得通紅。
朴念收起警務通,走到她身邊蹲下。
今天輪休,她沒穿制服,只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長發用皮筋隨手挽在腦後。
「發現什麼了?」
「骨頭!」
芽芽兩手托著剛挑出來的硬物,遞到母親眼前。
「媽媽,這是不是人的手指骨?」
朴念接過來,托在掌心。
骨頭只有半寸長,末端帶著被咬過的斷茬。
憑著多年的現場勘查經驗,她很快判斷出來,這是遊客野餐後遺落的禽類骨骼。
「你怎麼覺得這是指骨?」
朴念沒有直接否定女兒。
「書里畫著呢,人的手指骨就是一截一截的。」
芽芽豎起自己的食指,比了比那塊骨頭。
「粗細、長短都差不多。」
「看形狀,確實有點像。」
朴念拉過女兒的手指,指尖點向骨骼邊緣。
「但這裡有一圈淺凹槽,骨質裡面也比較疏鬆,這是禽類為了減輕體重形成的結構。」
「人的指骨,密度要緊實很多。」
芽芽接過骨頭,翻來覆去地摸,兩道淡眉毛擰成了結。
她沒泄氣,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原來雞骨頭是長這樣的。」
小丫頭念叨了一句,忽然從泥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跑到了石堤邊緣。
她面對江面,放開嗓門喊:
「祖師奶奶~!我今天又學會看一種骨頭啦~!」
童音清脆,岸邊兩隻覓食的野鴨受到驚嚇,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寬闊的江面上,水面起伏著,波光一片片向遠處散開。
朴念站在女兒身後,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她抬手碰了碰衣領內側。
那枚自大昭朝傳下來的蓮花玉佩貼在心口,溫潤而微涼。
這是母親朴遙辦理退休交接那天,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
母親幹了一輩子法醫,年紀大了以後,話就更少了。
退休後,她除了在陽台擺弄花草,就是整理歷朝歷代留下來的驗屍殘卷。
朴念剛分到市局刑偵支隊那年,經手了一起惡性碎屍案,連續半個月夜夜做噩夢。
那天凌晨三點,母親端著一碗熱面進來,坐到書桌對面,用鹿皮擦拭著那枚玉佩。
朴念當時啞著嗓子問:
「媽,你第一次進解剖室的時候,怕不怕?」
母親擦玉的手很穩。
「躺在裡面的也是人,我滿腦子都在找死因,哪兒還顧得上想別的。」
「媽媽,祖師奶奶真的在水底下嗎?」
芽芽喊累了,轉身跑回來,抓住朴念的拇指。
「在。」
朴念牽著她往回走。
「她在很多地方。」
「那江水這麼大,她能認出來是我在叫她嗎?」
「能。」
朴念低頭看了看女兒。
「因為你姓朴。」
「哦……」
芽挺起胸口。
「那咱們家每個人,她肯定都拿小本子記著呢。」
母女倆牽著手,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媽媽,祖師奶奶那時候也叫法醫嗎?」
「那時候,這項營生叫仵作。」
「仵作是幹什麼的?」
「替不會說話的人辨明傷痕,替開不了口的死者把冤屈講出來。」
芽芽張圓了嘴巴,抬頭看著母親。
「那祖師奶奶一定特別厲害。」
「是啊。」
朴念望著遠處的江水。
「她是咱們老朴家最早做這行的人,她留下的驗屍錄,後來被許多法醫讀過。」
芽芽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我們現在可以去看祖師奶奶嗎?我想把今天學會看雞骨頭的事告訴她。」
市局舊址離這裡不遠,走路就能到。
「好。」
朴念答應下來。
市局大樓在幾年前翻新重建,原先那棟灰撲撲的老樓被拆掉了,原地修成了一座市民公園。
公園正中央立著一座青銅雕像。
那是一尊古代女子坐像。
她沒有端坐著,而是單膝點地,另一條腿屈起,俯身看著地面。
一手拿著細長的銀針,針尖停在半空,另一手虛扶著地面,神情專注。
銅像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表面已經泛起青黑色。
芽芽一進公園就鬆開手,跑了過去。
「祖師奶奶!」
她繞著銅像轉了一圈,在底座前停下,踮起腳尖去摸上面的刻字。
「屍……體……是……真……理……唯一的……沉默。」
芽芽逐字念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回頭看向母親。
「媽媽,後面是什麼?」
「而我們,要做那個讓它開口的人。」
朴念走到她身邊,把後面的字念完。
芽芽仰頭看著銅像。
「她一直蹲在這裡,不累嗎?」
「不累。」
朴念說:
「她找到了自己要做一輩子的事。」
「就像媽媽一樣?」
朴念沒有回答,只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頂。
銅像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身形瘦高,臉色蒼白。
見朴念走近,年輕人怔了一下,連忙站直身子。
他叫劉思明,上周剛分到市局法醫中心。
昨天第一次上解剖台,面對的是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
強烈的刺激性氣味讓他當場吐空了胃。
回到宿舍後,他沖洗了好幾次,那股味道還是留在鼻腔里。
他整夜沒合眼,腦子裡全是指套划過皂化脂肪時發出的聲響。
今天輪休,他來到這裡,想看看這座銅像。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朴念。
劉思明的掌心冒出細汗,往前邁了半步。
「朴……朴老師好。」
朴念轉頭看他,目光在他嶄新的白大褂邊緣停了一下。
「新來的?」
「是,我叫劉思明,上周剛報到。」
「嗯。」
朴念應了一聲,收回視線。
劉思明站在原地,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眼前的女人穿著洗的發舊的便服,牽著一個孩子,眉眼平靜,和他聽說的那個在解剖室里要求嚴苛的前輩完全不同。
「媽媽,老師是什麼?」
芽芽拽了拽母親的衣角。
「教你本事的人。」
「那他也要學看骨頭嗎?」
朴念看向劉思明蒼白的臉。
「昨天上台了?」
劉思明的背脊微微一僵。
「上了……跟王主任。」
「吐了?」
「……吐了。」
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正常。」
朴念的語氣很平靜。
「第一次不吐的,要麼嗅覺遲鈍,要麼心理防禦太強,回去切幾片橙皮泡水,能把味道壓住。」
劉思明抬起頭。
「謝謝朴老師。」
「入職誓詞背過嗎?」
朴念看著前方的銅像。
「背過!」
劉思明立刻挺直肩膀。
「我志願獻身法醫事業,以科學為刃,以真理為光,為生者權,為死者言,終我一生,洗冤申枉,不負所學,不負眾生。」
芽芽仰起小臉。
「媽媽,你以前也在這裡說過這些話嗎?」
「說過。」
朴念抬手碰了碰衣襟內側,那枚玉佩微微凸起。
「你外婆說過,她的母親也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