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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代代相傳:你外婆背過,她母親也背過

2026-09-23 14:00:51 作者: 女王躺平

  又是一年春天。

  臨河縣的河灘邊,一排老柳長出了新芽。

  微風吹過,柳絮打著捲兒落進水裡。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六歲小女孩蹲在泥水邊,手裡攥著一根干樹枝,專心撥弄著泥地里一塊發白的小東西。

  「媽媽,你快來看!」

  女孩回頭喊了一聲,兩腮曬得通紅。

  朴念收起警務通,走到她身邊蹲下。

  今天輪休,她沒穿制服,只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長發用皮筋隨手挽在腦後。

  「發現什麼了?」

  「骨頭!」

  芽芽兩手托著剛挑出來的硬物,遞到母親眼前。

  「媽媽,這是不是人的手指骨?」

  朴念接過來,托在掌心。

  骨頭只有半寸長,末端帶著被咬過的斷茬。

  憑著多年的現場勘查經驗,她很快判斷出來,這是遊客野餐後遺落的禽類骨骼。

  「你怎麼覺得這是指骨?」

  朴念沒有直接否定女兒。

  「書里畫著呢,人的手指骨就是一截一截的。」

  芽芽豎起自己的食指,比了比那塊骨頭。

  「粗細、長短都差不多。」

  「看形狀,確實有點像。」

  朴念拉過女兒的手指,指尖點向骨骼邊緣。

  「但這裡有一圈淺凹槽,骨質裡面也比較疏鬆,這是禽類為了減輕體重形成的結構。」

  「人的指骨,密度要緊實很多。」

  芽芽接過骨頭,翻來覆去地摸,兩道淡眉毛擰成了結。

  她沒泄氣,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原來雞骨頭是長這樣的。」

  小丫頭念叨了一句,忽然從泥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跑到了石堤邊緣。

  

  她面對江面,放開嗓門喊:

  「祖師奶奶~!我今天又學會看一種骨頭啦~!」

  童音清脆,岸邊兩隻覓食的野鴨受到驚嚇,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寬闊的江面上,水面起伏著,波光一片片向遠處散開。

  朴念站在女兒身後,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她抬手碰了碰衣領內側。

  那枚自大昭朝傳下來的蓮花玉佩貼在心口,溫潤而微涼。

  這是母親朴遙辦理退休交接那天,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

  母親幹了一輩子法醫,年紀大了以後,話就更少了。

  退休後,她除了在陽台擺弄花草,就是整理歷朝歷代留下來的驗屍殘卷。

  朴念剛分到市局刑偵支隊那年,經手了一起惡性碎屍案,連續半個月夜夜做噩夢。

  那天凌晨三點,母親端著一碗熱面進來,坐到書桌對面,用鹿皮擦拭著那枚玉佩。

  朴念當時啞著嗓子問:

  「媽,你第一次進解剖室的時候,怕不怕?」

  母親擦玉的手很穩。

  「躺在裡面的也是人,我滿腦子都在找死因,哪兒還顧得上想別的。」

  「媽媽,祖師奶奶真的在水底下嗎?」

  芽芽喊累了,轉身跑回來,抓住朴念的拇指。

  「在。」

  朴念牽著她往回走。

  「她在很多地方。」

  「那江水這麼大,她能認出來是我在叫她嗎?」

  「能。」

  朴念低頭看了看女兒。

  「因為你姓朴。」

  「哦……」

  芽挺起胸口。

  「那咱們家每個人,她肯定都拿小本子記著呢。」

  母女倆牽著手,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媽媽,祖師奶奶那時候也叫法醫嗎?」

  「那時候,這項營生叫仵作。」


  「仵作是幹什麼的?」

  「替不會說話的人辨明傷痕,替開不了口的死者把冤屈講出來。」

  芽芽張圓了嘴巴,抬頭看著母親。

  「那祖師奶奶一定特別厲害。」

  「是啊。」

  朴念望著遠處的江水。

  「她是咱們老朴家最早做這行的人,她留下的驗屍錄,後來被許多法醫讀過。」

  芽芽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我們現在可以去看祖師奶奶嗎?我想把今天學會看雞骨頭的事告訴她。」

  市局舊址離這裡不遠,走路就能到。

  「好。」

  朴念答應下來。

  市局大樓在幾年前翻新重建,原先那棟灰撲撲的老樓被拆掉了,原地修成了一座市民公園。

  公園正中央立著一座青銅雕像。

  那是一尊古代女子坐像。

  她沒有端坐著,而是單膝點地,另一條腿屈起,俯身看著地面。

  一手拿著細長的銀針,針尖停在半空,另一手虛扶著地面,神情專注。

  銅像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表面已經泛起青黑色。

  芽芽一進公園就鬆開手,跑了過去。

  「祖師奶奶!」

  她繞著銅像轉了一圈,在底座前停下,踮起腳尖去摸上面的刻字。

  「屍……體……是……真……理……唯一的……沉默。」

  芽芽逐字念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回頭看向母親。

  「媽媽,後面是什麼?」

  「而我們,要做那個讓它開口的人。」

  朴念走到她身邊,把後面的字念完。

  芽芽仰頭看著銅像。

  「她一直蹲在這裡,不累嗎?」

  「不累。」

  朴念說:

  「她找到了自己要做一輩子的事。」

  「就像媽媽一樣?」

  朴念沒有回答,只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頂。

  銅像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身形瘦高,臉色蒼白。

  見朴念走近,年輕人怔了一下,連忙站直身子。

  他叫劉思明,上周剛分到市局法醫中心。

  昨天第一次上解剖台,面對的是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

  強烈的刺激性氣味讓他當場吐空了胃。

  回到宿舍後,他沖洗了好幾次,那股味道還是留在鼻腔里。

  他整夜沒合眼,腦子裡全是指套划過皂化脂肪時發出的聲響。

  今天輪休,他來到這裡,想看看這座銅像。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朴念。

  劉思明的掌心冒出細汗,往前邁了半步。

  「朴……朴老師好。」

  朴念轉頭看他,目光在他嶄新的白大褂邊緣停了一下。

  「新來的?」

  「是,我叫劉思明,上周剛報到。」

  「嗯。」

  朴念應了一聲,收回視線。

  劉思明站在原地,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眼前的女人穿著洗的發舊的便服,牽著一個孩子,眉眼平靜,和他聽說的那個在解剖室里要求嚴苛的前輩完全不同。

  「媽媽,老師是什麼?」

  芽芽拽了拽母親的衣角。

  「教你本事的人。」

  「那他也要學看骨頭嗎?」

  朴念看向劉思明蒼白的臉。

  「昨天上台了?」

  劉思明的背脊微微一僵。

  「上了……跟王主任。」

  「吐了?」

  「……吐了。」

  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正常。」

  朴念的語氣很平靜。

  「第一次不吐的,要麼嗅覺遲鈍,要麼心理防禦太強,回去切幾片橙皮泡水,能把味道壓住。」

  劉思明抬起頭。

  「謝謝朴老師。」

  「入職誓詞背過嗎?」

  朴念看著前方的銅像。

  「背過!」

  劉思明立刻挺直肩膀。

  「我志願獻身法醫事業,以科學為刃,以真理為光,為生者權,為死者言,終我一生,洗冤申枉,不負所學,不負眾生。」

  芽芽仰起小臉。

  「媽媽,你以前也在這裡說過這些話嗎?」

  「說過。」

  朴念抬手碰了碰衣襟內側,那枚玉佩微微凸起。

  「你外婆說過,她的母親也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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