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風雷州東南,天色壓得很低。
越往東南飛,群山便愈發逼仄險峻,距斷魂海峽尚有百里時,耳畔已儘是萬傾狂濤撞擊黑岩的轟鳴聲。
天幕低垂,紫黑的落雷不斷劈穿雲層,海面被雷火掀起數丈白氣,霧氣里裹著焦灼的硫磺味。
「呼——」
狂風卷過,三道不同顏色遁光穿過雷雲,落在怒濤旁的一座禿峰上。
北寒風足踏實地,周身黑長袍隨海風獵獵作響。
他抬手拂開撲面來的水汽,青銅面具下的眼睛掃向前方。
下方便是名震風雷州的斷魂海峽。
兩岸黑岩高聳,峽谷被山體劈開,海水擠在狹窄的岩縫裡奔涌,黑色濁浪衝起數十丈,碎浪濺到禿峰上,落地時已成了滾燙的鹽水霧。峽谷最深處的天然深水灣內,停著一艘銀光流轉的巨舟。
那巨舟足有三里之長,通體不知由何等天外精金澆築而成,船身密布著繁複奧妙的虛空星紋。
上書兩字——
太玄!
太玄宗的六階破界渡虛舟。
舟身周圍的空間法則持續波動著,即是隔百里之遠也令尋常修士不敢久視。
「主上,前頭便是斷魂關隘。」
祝青娘喘息稍定,上前半步,伸手將散亂的青絲抿至耳後。
她身上那件緋色薄紗已換成了一套素淨貼身的紅色道袍,少了三分媚態,多了幾分幹練。
但看向北寒風的雙眼裡,那敬畏和臣服半點沒減。
溫素肩頭的引風雀縮著腦袋,亦是輕聲稟報:「前輩,斷魂海峽乃是太玄宗與武靈門共管的要地。兩派在此布下了『九幽斷界大陣』,舟前更常年有一尊化神後期的『鎮海使』駐守。凡過往修士,哪怕是化神修士,無調令也休想靠近巨舟半步。」
北寒風沒有答話。
他神識散出,朝著前方蔓延開去。
海峽入口處,橫跨著一座由玄鐵鏈鎖住的黑色水寨。
數百名身穿重甲的戰修在轅門與箭樓上走動,甲片碰撞時發出細碎的鏗鏘聲,森嚴的陣法光幕將整個海灣全數罩住。偶爾有幾隻靈智未開的一二階海獸靠近,頃刻便被水寨上激射出的滅仙弩射死,屍身沉入海底。
「韓立風那老鬼遁走不過三日,以其燃燒體內三層精血造成的重傷,縱有跨洲萬里符,也絕不敢大張旗鼓宣揚敗績。」北寒風翻手取出那枚得自主級戰舟的統領金牌,神情冷峻,「營中氣機雖緊,卻無戰備升階的慌亂。這處關隘,應尚不知靈鷲寨的變故。」
祝青娘雙眼一閃,立刻會意:「主上的意思是……咱們詐進去?」
「有牌不用,豈非浪費?」北寒風冷笑一聲。
他反手一拋,將那枚統領金牌扔在祝青娘手中,隨後體內運轉《太虛隱元訣》,抬手朝臉上一抹。
原本冷硬的青銅面具開始泛起一層青金光,北寒風骨骼接著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脆響,原本修長挺拔的體魄略顯佝僂,白髮之間也摻雜了數縷灰絲,青銅面具散去,現出一張面容枯槁、眼神陰狠的黑臉老者模樣。
正是之前被他斬殺的太玄宗化神中期趙長老面相。
「主上這易容秘術……當真神乎其神!」看著眼前的黑臉老者,語氣里多了幾分驚意。
若非親眼所見,便是以她的神識,也根本分辨不出眼前之人的真偽。
「收斂氣息,跟在老夫身後。」北寒風袖袍一卷,周身騰起一道熾熱狂暴的火系真元。
那是以《太虛隱元訣》模擬出的趙長老火煞之威,雖只有其形,無其實,但用來短時騙一些低價修士,足矣。
「走。」
北寒風一步踏出,化作一道赤紅火虹,帶著祝青娘與溫素,大搖大擺地直奔水寨轅門而去!
「轟!」
火光尚未落定,水寨上警鐘便響起。
「咚!咚!咚!」
鐘聲沉悶而急促,震得海面都泛起細密的漣漪。
兩座高聳的箭樓同時調轉方向,數丈長的滅仙重弩泛起冰冷的紫芒,直鎖住三人。
「前方何修士,此地乃我宗斷魂重地?」
「請止步!」
一聲雷霆暴喝自營寨內傳出。
緊接著,一尊身披黑鱗重甲、手持八角銅錘的魁梧漢子踏空而起。
此人雙目如銅鈴,渾身氣血沸騰,竟是一名元嬰大圓滿境的體修。
在他身後,十數名元嬰境的戰修齊刷刷拔刀出鞘,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瞎了你的狗眼!」
北寒風大喝一聲,身形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周身熾熱的火煞如怒浪般橫掃開來,直接將撲面而來的海潮水汽生生蒸乾。
「嗚哇——」
狂暴的氣浪震得寨門劇烈搖晃,鐵鏈發出嘩啦啦的巨響,數名元嬰初期的戰修悶哼一聲,連退數步。
北寒風面色森寒,枯瘦的手掌抬起,指著魁梧漢子厲聲斥罵:「周蠻子,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夫是誰!」
那魁梧漢子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痛罵搞得一愣,待看清那張枯槁的黑臉與熟悉的火煞真元後,神色頓時劇變,手中的銅錘連忙垂下,躬身抱拳:「原……原來是內門趙長老!末將甲冑在身,方才神識受海霧所阻,未曾辨出長老法駕,還望趙長老恕罪!」
由不得他不信。
這霸道暴躁的脾氣,這渾厚精純的火系煞氣,除了內門那位出了名難伺候的趙長老。
還能有誰?
「哼!成日窩在這海溝里,連腦子都生鏽了!」北寒風冷哼一聲,拂袖而立,神態傲慢到了極點,「大長老法旨,戰事有變,特命老夫押送靈獸山重犯與礦髓,即刻登舟啟程!」
祝青娘適時上前一步,玉手一展,將那枚泛著金光的統領金牌亮在周蠻子眼前,冷聲道:「金牌在此,還不速速開陣!」
溫素則垂著頭,雙手被一副漆黑的縛靈鎖扣住,俏臉上恰到好處地擠出幾分悲憤與屈辱。
周蠻子目光掃過金牌,心頭已信了八成。
可他目光落在溫素身上時,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起:「這便是那靈獸山的餘孽?大長老親自率領三十艘戰舟圍剿,怎會只有趙長老一人押送歸來?大長老與其他幾位長老何在?」
此言一出,祝青娘與的心溫素瞬間提起。
北寒風的面色卻沉了下來。
他渾身真元翻滾,一道威壓落在周蠻子身上:「混帳東西!大長老的行蹤,也是你區區一個元嬰境修士配過問的嗎?」
「啪!」
北寒風反手虛抽。
赤紅火光凝成掌印,狠狠拍在周蠻子的護體靈光上。靈光當場凹下,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周蠻子借力倒退三丈,重甲撞得鏗鏘作響。
「大長老在隕星澗另截獲了靈獸山幾條大魚,此刻正與武靈門的道友合力圍剿!礦髓乃宗門重事,大長老唯恐夜長夢多,才命老夫攜極品渡虛令先行一步,將礦髓送往中州。」
北寒風逼前一步,聲音壓過海浪:「延誤了大長老的大計,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你周蠻子有幾個腦袋夠砍?!」
周蠻子捂著發麻的手臂,臉色變了幾次。
統領金牌還在發亮,趙長老的火煞氣息也與傳聞一致。他不敢繼續阻攔,只得單膝跪地。
「長老息怒!末將也是例行公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有屁快放!」北寒風拂袖怒斥。
周蠻子咽了口唾沫,面露難色道:「只是今日晨起,鎮海使莫老祖剛剛傳下嚴令,說是中州有貴人將至,渡虛舟已經被徵用,所有跨州航線一律暫緩。沒有莫老祖的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海灣半步啊!」
「鎮海使莫老祖?」
祝青娘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溫素也低下頭,掌心壓住縛靈鎖。
那可是化神後期境,若是驚動此人,北寒風的偽裝可能無法維持,屆時就要硬闖了。
北寒風站在水寨之前,嘴角卻扯出冷意。
「中州的貴人?」
他大袖一甩,徑直朝營寨內部走去。
「老夫奉的是大長老與宗門執法堂的死令!莫老怪若是敢攔,讓他親自來跟大長老分說!」
「讓路!帶老夫去見莫老怪!」
周蠻子見這「趙長老」竟剛烈至此,連鎮海使的面子都不給,哪還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起身在前引路:「長老請息怒,末將這便帶您去鎮海閣!」
水寨重重大陣在令旗揮動下層層裂開,陣紋光芒閃爍間,發出低沉的嗡鳴。
祝青娘收起金牌,帶著溫素跟在北寒風身後。
溫素低著頭,腳下鎖鏈發出輕響,一聲一聲,在寂靜的棧道上很是清晰。
幾人穿過水寨,進入深水海灣。
那艘長達三里的銀色破界渡虛舟橫陳海面,舟身投下的陰影壓住大片浪濤,四周海水都顯得低矮了幾分。巨舟表面的虛空星紋緩緩流轉,偶爾有一道銀光從船首竄至船尾,像是巨獸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在巨舟正前方的臨海懸崖上,立著一座通體由青玉砌成的八角高閣。
鎮海閣。
幾人剛踏上懸崖棧道,鎮海閣頂層的雕花玉窗自行開啟,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一道化神後期的神識攜著法則直壓而下。
棧道兩側的海水先陷下數尺,附近陣紋也跟著亮起,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窒息的靈壓。
蒼老而冰冷的聲音,隨之迴蕩在波濤洶湧的虛空中:
「趙師弟,火氣這般大,莫非是在外頭吃了敗仗,跑來老夫這斷魂峽撒野了?」
剎那間,祝青娘渾身僵硬,溫素麵色慘白。
唯有北寒風昂首而立,迎著那化神後期的神念,雙眼深處,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他快速抬起手,往前一揮,一道金丹世界法則散在前方數丈,擋住那帶著法則的化神威壓,隨即冷然一笑:
「莫師兄,老夫今日來此,可不是來與你敘舊的。」
「這舟,你讓,還是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