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悽厲,斷魂海峽內狂濤怒拍黑褐岩壁,濺起數丈高的慘白水沫。
鎮海閣頂層,雕花青玉窗洞開。
那道屬於化神後期的威壓始終不散,沉沉壓在青石棧道上。
海水被壓得陷下三尺,周遭的水汽頃刻凝作白色冰屑。
北寒風見那威壓就是不退,抬腳又進一步,張口便罵:「怎麼?莫長青,你在海峽底下坐枯禪坐爛了耳脈,聽不懂人話了?!」
話音未落。
他抬手猛地一揮衣袖,體內強行模擬出的熾熱火煞激盪而出,赤焰如蟒,直逼鎮海閣三樓!
「放肆!」
閣樓內傳出一聲冷哼。
青玉窗台微微一晃,一名身著玄墨道袍的高瘦老者浮現在半空。
他鬚髮灰白,面部乾枯,眼瞼低垂,只有一雙眼睛泛著幽暗藍芒。那雙眼睛掃過棧道,四周靈光隨之暗了幾分。
太玄宗鎮海使,莫長青。
莫長青腳踏虛空,每邁出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深藍色的水蓮花。
他緩緩落在棧道中央,隔著十丈距離,打量著眼前的「趙長老」。
「趙師弟,三百年不見,你這火脾氣倒是愈發見漲了。」
莫長青聲音粗啞,指間捻動著一串白骨念珠,目光自北寒風臉上掃過,又落向後方的祝青娘與溫素。
當看清溫素手腕上的玄鐵縛靈鎖,以及其肩頭縮成一團的引風雀後,他眼底藍芒微微一閃。
「韓師兄提領三十艘重甲戰舟,浩浩蕩蕩去抄靈獸山的老底,怎麼到了最後,叫你押著這黃毛丫頭來這,而不是押回宗門?」
莫長青停下捻動白骨念珠的動作,語氣依舊平淡:「更何況,韓師兄行事向來滴水不漏,跨州這等大事,為何不遣飛劍傳書於我,反倒讓你手持令牌直闖要塞?」
懷疑。
修為到了化神境的老怪,沒一個是蠢物。
哪怕統領金牌做不得假,哪怕北寒風模擬出的火煞與趙長河一樣,但戰事未歇、獨身押送的行徑,本就透著詭異。
稍有一字應對差池,便是一場生死惡戰!
跟在後面的祝青娘,溫素兩人屏住呼吸,心再次提了起來。
北寒風卻嗤笑一聲,不退反進,接連著又走了三步,聲音亦是高起:
「飛劍傳書?」
「莫長青,你腦子叫海狗給啃了?!」
北寒風眼中紅光冒出,整個人透著壓不住的暴躁,咬牙切齒地低吼:「隕星澗那邊合體境大能動手,餘波掃斷了落魂山脈!武靈門那幫見利忘義的雜碎,眼見靈獸山藏了整整一車中品『太乙精金礦髓』,竟暗中調動了門中暗子反水搶奪!」
「韓師兄為保戰果,正與另外四位師弟在裂魂峽跟武靈門拼死血戰!整個西界的神識傳訊早被虛空暴流撕得稀爛,你讓大長老給你傳書?傳你娘的魂歸來兮!」
話音未落,北寒風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染血玉簡,抬手砸向莫長青的面門。
狂暴,粗鄙,毫無敬畏!
這正是趙長老在太玄宗內出了名的「惡狗」做派,誰惹咬誰,連宗主見了也要皺眉三分。
莫長青袖袍輕揮。
一道藍色真元射出捲住玉簡,落入掌心。
他神識往內一掃,玉簡裡面是一份沾著化神精血的押運密令,其上的神識烙印雖然殘破,但那獨屬於大長老韓立風的本命氣息,卻真實存在。
這正是北寒風從趙長老儲物戒中翻出的底牌之一。
「太乙精金礦髓……」
莫長青指尖微微一顫,枯瘦麵皮上的紋路鬆開幾分。
那是鑄造上品靈寶乃至極品靈寶的絕頂神料,莫說是他們這些化神期,便是那些閉死關合體老怪得知,也會親自出關搶奪。
難怪……難怪韓師兄不敢傳訊,更不敢走尋常關口,反而令這趙瘋子隱匿行跡先行渡海。
這種潑天富貴,一旦走漏半點風聲,整座風雷州都得掀起腥風血雨!
「如何?看清楚沒有?!」
北寒風雙臂抱胸,冷笑著逼視莫長青:「韓師兄拼著精血逆行,把這樁天大的干係交在老夫手裡。只要跨過斷魂峽,將礦髓送抵中州萬寶樓,便是為宗門立下不世奇功。」
說到此處,北寒風身子前傾了一下,神色越發猙獰:「老夫在前方提著腦袋搏命,你莫長青倒好,關門閉戶,拿什麼『中州貴人』當幌子。老夫倒要問問你,到底是哪個貴人的面子,大得過宗門萬年大計?」
「延誤了登舟時辰,若讓武靈門的追兵嗅到味兒攆上來,丟了礦髓,你莫長青有幾個元嬰夠老祖抽魂煉魄的?!」
字字誅心!
聲聲如雷!
整個海灣棧道上,唯有海水激盪與北寒風沉重的喘息聲。
周蠻子等百餘名重甲戰修早已嚇得盡數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濕滑的石板,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這等宗門頂級機密,聽上一句都要掉腦袋!
莫長青捏著玉簡,眼中藍芒反覆閃爍。
他仍舊盯著北寒風,心中的疑慮還是沒有散去,目光卻再次落到溫素身上。
「趙師弟莫急。」
莫長青臉上擠出一抹僵硬的假笑,他將玉簡收入袖中,緩緩踱步至溫素身前:「既然是礦髓重任,為何不將東西全數收入儲物戒,反倒還特意押著這麼一個重犯?按宗規,靈獸山餘孽向來就地格殺,搜魂抽魄,何須費這般周折?」
祝青娘的心臟猛地一縮。
溫素的身子更是顫了顫。
然而,還未等二人反應,異變陡生!
「啾——!!」
溫素肩頭的青灰小雀,忽然發出一聲尖啼。
溫素猛然抬頭,一道決絕之色在眼中閃過,她體內真元開始逆沖,整個人竟作勢向莫長青撞去,同時嘴裡厲聲尖叫:「狗賊!殺了我師尊,滅我道統,還想從我口中套出《通靈譜》密藏?!」
「我便是自爆元嬰,也絕不讓你們得逞!」
轟——!
一道狂暴逆亂的氣機自溫素體表散出,四周的虛空開始盪起波紋來。
這是元嬰要自爆的前兆!
「找死!」
北寒風反應很快,他暴喝一聲,右手探出,赤紅烈焰化作一道粗壯的火索,狠狠抽在溫素身上。
「啪!」
一聲脆響。
火芒灌入溫素體內,將其倒沖的真元封死在經脈中。
溫素噴出一口鮮血,身子軟倒在地,長發散亂,眼中仍帶著怨毒與絕望。
北寒風收回手掌,冷冷斜睨了莫長青一眼,嘲弄道:「看到了?這賤婢乃是靈獸山掌教白靈子一脈僅存的直系血裔,她腦子裡藏著靈獸山的《獸苑圖譜》!若非如此,韓師兄何至於留她一條賤命?」
「莫長青,你若是嫌命長,儘管上前搜魂。這丫頭神魂里被下了『九絕鎖魂咒』,外力神識稍一觸碰便會玉石俱焚。」
「到時候斷了《獸苑圖譜》這條線,你就看韓師兄找不找你吧。」
莫長青抬起的手掌懸在半空,臉色陰晴不定。
方才溫素那一記自爆絕非作偽,那是真正道統被滅、家破人亡才有的極度癲狂與決絕。
「呵呵……呵呵呵。」
莫長青突然低低笑了起來,周身的化神威壓盡數退去,臉上的森然也換成了溫和。
「趙師弟何必動這般大的肝火。」
他撫著須笑道:「職責所在,老夫不過是例行查驗。既然是韓師兄法旨,又有礦髓重任,老夫自當行個方便。」
說罷,他抬手一揮。
一隻巴掌大小、由精銀鑄成的八角令符飛向北寒風。
「這是催動破界渡虛舟的核心陣匙,趙師弟拿去便是。」
北寒風一把接住令符。
令符入手冰涼,符面銀光遊走,內部陣紋不斷變化,確實是破界渡虛舟的核心陣匙。
他心中微松,臉上卻仍是趙長河那副跋扈模樣,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
北寒風將令符收入袖中,一手提起昏迷的溫素,大步走向懸崖下方的深水港灣。
祝青娘強壓住胸口的急促起伏,快步跟在後方。
三人穿過臨海石階,那艘長達三里、橫在深水港灣中的六階破界渡虛舟已近在眼前。
整艘巨舟由極品天外隕鐵與深海沉銀精鑄而成,船殼厚達數丈,銘刻著密密麻麻的虛空防禦古陣。舟首立著一尊九首異獸青銅雕像,張牙舞爪,吞吐著濃郁灰白霧氣。
四方鎮海樁在令符亮起後發出沉悶轟鳴,緩緩沉入海底。
巨舟側翼的精鋼閘門伴隨機括咬合聲,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開船!都給老夫滾去控陣!」
北寒風立在甲板舷梯口,衝著碼頭上的數十名戰舟水手厲聲咆哮。
那些原本屬於莫長青麾下的太玄宗陣修,見「趙長老」手握最高通關銀符,哪敢有半分遲疑,連忙登船,奔向底艙各處陣樞。
嗡——
巨舟底層,三千六百塊極品靈石同時被引燃。
銀白靈光沿著龍骨湧起,順著船身陣紋鋪開。八道銀色光環在巨舟外圍升起,撐開方圓數十里的空間亂流。
渡虛舟開始緩緩動了。
黑水被船體排開,兩道白浪沖向斷魂海峽兩側,整座海灣都在震動。
祝青娘站在甲板邊緣,望著逐漸遠去的斷魂關隘。
直到那座黑色水寨縮成遠處的影子,她才將按在胸口的手放下。
成了!
在化神後期老怪眼皮底下,借著太玄宗自己的宗門重寶離開,這一步走得險到極點。
若是換作旁人,哪怕是同為化神後期的修士,在莫長青那等步步緊逼的盤問下,只怕早已心神失守、露出了破綻。
但眼前這白髮神秘老怪,硬是作出強硬的姿態將壓力推了回去;玉簡、礦髓和溫素的反應,都讓對方不得暫時不相信了下來。
這個男人的手段與心機,遠比他的修為更為可怖!
祝青娘回頭看向船首。
北寒風站在那裡,那張易容成的黑臉上,沒有半分得色。
他眯著眼,神識始終鎖定數十里外的絕壁。
崖頂,莫長青一身黑袍獵獵作響,仍舊站在狂風中,目光幽冷,遙遙注視著破浪前行的巨舟。
那老狐狸,根本沒有完全放下疑心,只是無法反駁,選擇了暫時相信。
「嗡!」
渡虛舟猛然加速。
舟頭的九首銅獸噴出萬丈銀芒,直接將前方斷魂峽上空那片虛空壁壘,生生撕開一道長達千丈的巨大黑洞!
通往中州萬星海的虛空古航道。
開啟了。
只要渡虛舟進入其中,空間亂流便會隔斷兩地聯繫。除非煉虛期大能提前封鎖航道,否則很難在亂流中截停六階渡虛舟。
就在巨舟半截身軀已經沒入虛空黑洞時。
異變突生!
唳——!
極北方的陰雲盡頭,突然裂開一道血色長虹。
那是一柄尺許長的白骨飛劍,劍身纏繞著九幽血煞,劍鋒所過之處,空間不斷留下細密裂紋。
飛劍帶著神魂燃燒後的悲鳴,直奔鎮海關隘而來。
太玄宗的百萬里加急。
『血魂奪命劍』!
飛劍未至,裡面便傳出韓立風瘋癲怨毒的吼聲,聲浪震得整片海峽不斷迴響:
「莫師弟!!關陣!截殺巨舟!!」
「那修士不是趙長河!!趙師弟等六位長老早已盡數隕落靈鷲山!那是煉虛或合體奪舍的老怪!攔住他!快攔住他。」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