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絕壁上,莫長青負手而立的身形猛地僵住。
那張枯槁麵皮狠狠抽動起來。
原本半閉的眼瞼驟然暴睜,眼眶中深藍色靈光狂跳。
「趙長河……死了?」
「六位化神師弟……全滅?!」
莫長青先是一股寒意自身上升起,緊接著便是被戲耍後的狂怒。
他剛剛可是親手將渡虛舟陣匙交了出去的!
而且還撫須假笑,恭送對方登舟。
「好膽!」
「好一條混帳惡犬,竟敢欺到本座頭上來了!」
莫長青仰天暴喝,化神後期的磅礴真元轟然爆發。
方圓百里的斷魂峽海域水汽瘋狂蒸騰,萬頃怒濤逆流沖天,化作一道深藍色水幕,沉沉壓在海峽上空。
「水寨聽令!」
「起九幽斷界大陣,鎮海樁合攏,鎖死空間裂隙!」
「船上的陣修,給本座立刻逆轉陣樞,引爆地脈極品靈石!!」
轟隆隆——!
水寨轅門處,周蠻子等數百名重甲戰修這才反應過來,臉色慘白。
「趙長老是假的?那六尊化神長老……全被他殺了?!」
恐懼很快變成拼死反撲的戾氣。
周蠻子揮動八角銅錘,厲聲嘶吼:「擊鼓!開天羅地網!射死這幫雜碎!!」
咚!
咚!
咚!
急促又狂亂的戰鼓聲響徹天際。
沉入海底的四尊青銅鎮海樁猛然劇顫,粗如山嶽的萬年玄鐵巨鏈破水而出。
巨鏈上倒鉤森寒,符文連片亮起,帶著撕裂虛空的轟鳴,狠狠絞向渡虛舟尚未完全隱入虛空的後半截船身。
兩岸高聳的箭樓上,百餘架滅仙巨弩紫光熾盛,粗逾數丈的光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與此同時,渡虛舟甲板與底艙亂作一團。
那些負責操控陣樞的太玄宗陣修聽到莫長青的厲吼,嚇得肝膽俱裂。
幾名主陣的元嬰修士立刻撲向中樞陣盤,試圖切斷靈石供給。
「停下!快停下!」
「這是外敵!快關了虛空引……」
噗嗤!
話音未落,一道三色劍光已快速掠來。
那名元嬰後期主陣執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頭顱便沖天而起。
頸腔鮮血噴了三尺高,將白玉羅盤染得殷紅。
北寒風持劍立在底艙門廊前。
黑袍獵獵。
原本易容成趙長老的焦黃面孔水波般褪去,露出自己原有面容,以及那一頭全白狂舞的長髮。
雙眼中青金二光流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誰敢動陣樞半步,這便是下場。」
聲音不高,卻震得眾人再不敢亂動。
餘下幾名元嬰修士與四十餘名金丹修士僵在原地,兩腿發軟,看著滾落在腳邊的頭顱,手中的控陣法旗險些脫手。
「給老夫加大真元,把三千六百枚極品靈石全數推入陣眼!」
北寒風長劍一震,劍脊上的血珠盡數震飛,冷聲道:「順老夫者,入中州後放爾等一條生路;逆老夫者,此刻便將你們的神魂抽離,塞入這地脈靈火中日夜灼燒!」
這些修士不過是領俸祿度日的宗門苦力,面對能連斬化神的老怪,哪還敢有半分反抗?手中法旗先後垂下。
「尊……尊老祖法旨!」
眾人同時向北寒風拱手彎腰,隨即快步奔向各處陣位,站穩身形,一道道真元注入陣樞。
「吼——」
巨舟深處發出如巨獸般的咆哮。
極品靈石燃燒出的銀白氣浪沿著龍骨奔涌,速度不減反增,龐大的船身繼續往那幽黑的空間斷層里擠去。
「前輩!」
「後方空間裂隙要合攏了!」
溫素守在甲板望台上,雙手死死扣住木欄,因太用力青筋都冒了出來。
她雖出身靈界靈獸山,但因受宗門庇護,加之才五百餘歲,何曾經歷過這些日子的這般兇險。
祝青娘亦是花容失色。
她雙手飛速結印,粉色的桃花真元化作重重護罩,拼死抵擋自天穹墜落的滅仙重弩餘波。
巨弩砸在光幕上,震得她氣血翻湧,嘴角溢出血絲。
在靈界,跨州而行乃是奪天地造化之舉。
這方天地不是凡俗下界,這裡的空間穩固沉重到了極致,天地法則嚴苛森冷,山嶽地脈皆有千萬鈞之重。
若修為未至煉虛境,則無法以自身法則對抗一界天威,強行肉身渡界,頃刻便會被空間亂流擠壓成肉泥,神魂俱滅。
唯有持破界令,或乘這等銘刻了六階虛空大陣的渡虛巨舟,方能借陣力撕開界壁,在風暴中開出一條安全航道。
「給老夫……滾出來!!」
一聲怒吼如晴空霹靂。
狂濤之上,莫長青腳踏玄冥重水,身形在虛空中連踏數步,已然逼近巨舟數百丈之內。
化神後期的威壓帶著天地法則,重重壓在整艘渡虛舟上。
整座渡虛巨舟劇烈晃了晃,舟身的銀色靈光閃了閃。
莫長青枯瘦的手掌向前狠狠一探。
轟——!
海水倒卷而起,在虛空中凝成一隻足有千丈大的藍色巨爪。
巨爪上覆滿了厚重的玄冰,引動方圓百里的極陰法則,帶著凍結萬物的死意,狠狠抓向渡虛舟裸露在外的巨尾。
這一爪若是抓實,哪怕渡虛舟是六階寶船,也必然無法繼續前行,徹底卡死在斷層缺口。
「留下來,給趙師弟他們償命吧!」
莫長青面容扭曲,殺意壓滿雙眼。
「償命?」
「憑你也配。」
一道冰冷沙啞的聲音,在漫天狂風中響起。
甲板邊緣,一道黑袍白髮的身影沖天而起。
風火翅轟然展開,赤紅天火與青色颶風在雙翼之間交織。
踏雲履在虛空中連踏七步,盪開一圈圈白色氣浪。
北寒風的身影化作一道赤青流光,竟是不避不退,直撲向那壓落而下的千丈玄冰巨爪。
「米粒之珠,也敢放光!」莫長青眼中滿是不屑。
區區一個仗著法寶急速和古怪近身手段的元嬰修士,也敢硬撼自己的天地法則?
簡直是找死!
然而下一瞬,莫長青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嗡——!
就在北寒風距那巨爪十丈的之時,一道紫色詭異的法則,自其腳下迅速散開。
十丈之內,自成天地。
那裹挾著百里水系法則、足以拍碎山嶽的玄冰巨爪,在觸碰到紫色界域的瞬間,其上奔涌的極陰法則竟是被生生截斷。
巨爪表面的萬年玄冰寸寸崩解,露出內里失去法則加持的凡水。
「什麼?!」莫長青眼珠瞪圓,「你這法則怎麼同我們的不一樣?!你到底修的是什麼法則?!」
任他活了兩千餘載,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這般霸道獨立、能隔絕外界大道的界域。
「殺你的法則。」
北寒風眼神冰冷,毫無保留。
青冥劍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百丈三色長虹,佛道雙嬰在丹田內齊齊結印,純陽天雷與降魔金光擰成一股絞殺風暴,順著那被削弱的巨爪中心,悍然貫穿而過。
轟隆——!
千丈巨爪在半空爆碎,化作漫天冰屑與暴雨傾瀉而下。
化解巨爪後,北寒風沒有飛去與莫長青糾纏,他背後風火翅一振,身形往後倒飛,落到渡虛舟尾部。
「青冥,斬鏈!」
北寒風反手一指。
青冥劍化作三色流光橫掃而出。
鐺!鐺!鐺!鐺!
那四條纏繞上來的玄鐵巨鏈應聲而斷,斷口處雷火交織,火星濺射百丈。
「開船!!」
北寒風立在船尾,沖艙內暴喝一聲。
他身上的黑袍一陣虛幻,隨後變回原有的青色,在風中獵獵作響。
嗡——!
擺脫了巨鏈束縛的破界渡虛舟,發出震天動地轟鳴。
船頭九首銅獸徹底張開巨口,噴吐萬道銀芒。
整艘長達三里的龐然大物,在虛空裂隙合攏前最後一瞬,刺入漆黑空間斷層。
「不——!!」
莫長青吼叫一聲,追至近前。
卻已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虛空裂隙在他面前,「轟」的一聲閉合。
狂暴的空間亂流反噬而出,將他震退數十步。
氣血翻騰。
虛空中,只剩海浪狂嘯,以及莫長青怨毒到了極點的瘋狂咆哮。
「傳訊中州與本門交好的宗門。」
「白髮雜碎,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將你挫骨揚灰!」
……
虛空古航道內,死寂冰冷。
外界的喊殺與雷鳴徹底遠去。
只有五彩斑斕的空間風暴在船體外圍瘋狂沖刷,撞擊在渡虛舟銀白護罩上,發出低沉沉悶的隆隆巨響。
祝青娘脫力般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背後已被冷汗濕透。
溫素快步跑下望台,取出一枚靈丹遞向北寒風,關切的說道:「前輩,您受傷了……」
北寒風抬手止住她,並未接丹。
他站在船舷旁,體內緩緩運轉著功法。
連番惡戰,斬多位化神,又和化神後期正面硬抗了一次,體內真元損耗很是大。
不過這一步終究走通了。
只要跨過這片空間亂流,前方盡頭,便是浩瀚的中州。
那裡宗門林立,大能輩出,遠非偏居一隅的風雷州可比。
太玄宗在風雷州的勢力再大,如敢把手伸到中州,那也是找死。
「還有多久能穿過亂流?」北寒風看向祝青娘,冷淡開口。
祝青娘趕忙撐起身子,恭敬回道:「回主上,六階破界渡虛舟遁速極快,約莫再有一炷香功夫,便能撕開中州外圍的萬星海結界……」
話音未落。
整艘平穩穿行的三里巨舟,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嗡——!
一股恐怖的沉重感,驟然降臨在整片空間航道內。
四周那些本來狂暴肆虐的空間碎片與虛空風暴,在這一瞬,竟被強行定在了虛空中。
緊接著。
航道盡頭那原本正在緩緩打開的中州空間出口處,白光猛然被一道紫金瑞氣生生撕裂。
轟——!
九條體長千丈、通體覆滿雷霆金鱗的蛟龍破空而出。
它們拉著一座如同一座漂浮仙島般的白玉宮殿,帶著煉虛級法則波動,強行撞碎航道壁壘,逆向駛入了這條虛空古道。
白玉宮殿頂端,一道清冷漠然的女聲,響徹在虛空古道:
「一座下等的破界舟?也擋在本宮駕輦前?」
「碾過去,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