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海風卻愈發緊了。
北寒風回身坐回蒲團,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
他自儲物戒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拔開瓶塞,倒出一枚金色丹藥。
此丹名喚「斂神歸元丹」,經紅皮葫蘆轉化後,成五階極品靈丹。服下之後,可在數日內將外顯修為完好壓在元嬰初期,且氣息渾然一體,如不是煉虛境大能根本分辨不了。
他原本不打算動用此丹的。
《太虛隱元訣》第二層已經足以瞞過化神以下的修士,可顧清淵身為化神修士的真傳弟子,手中未必沒有特殊法寶;七星盟內又有三位化神坐鎮。此刻多一層遮掩,總好過臨場補救。
丹藥入口,藥力化開一團溫熱之氣,沿任督二脈散入四肢百骸。
北寒風只覺氣海內佛道雙嬰外圍的靈光被一層灰霧覆蓋,青金二色真元也暗沉了幾分。
「前輩。」
溫素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
「樓下有人來了,是昨日那個趙執事,身後還跟著兩名玉衡峰的修士。」
北寒風起身,拂了拂袍角,推門而出。
樓梯口已經傳來趙執事那張圓臉上硬擠出的笑聲:
「北道友,叨擾了。昨日入冊的客人,今日還需到天樞峰外復驗一次,這是盟中新下的規矩,還請道友行個方便。」
他身後站著兩名身穿青白道袍的修士,腰間各懸一面銅鏡,面容嚴肅。
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卷星紋薄冊,另一人的目光則在北寒風周身來回掃視。
北寒風坦然迎上,拱手笑道:「既是盟中規矩,北某自當遵從。只是不知此次驗看,與昨日有何不同?」
趙執事乾笑一聲,湊近半步,將聲音放低了一些:「不瞞道友,這是顧公子親自吩咐的。昨日碎星亂礁海方向來了幾艘來歷不明的飛梭,顧公子擔心有仇家混入島中,這才要重新盤查一遍。道友放心,不過是走個過場,照一照便完事。」
北寒風點了點頭,供手道:「那便有勞趙執事帶路了。」
下樓時,祝青娘從另一間靜室出來,一身紅袍襯得面色愈發蒼白,眉頭微蹙。
她昨夜服丹調息之後,能動用的修為已恢復了三四成,可化神初期的修為還完全發揮不出來。
若真要鬥法,不僅難以助陣,還有可能拖累北寒風。
北寒風朝她遞去一個放心眼神。
祝青娘腳步一頓,隨即垂首和溫素跟在身後,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客棧外,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天樞峰方向,一道長橋從主島延伸而出,穿過內海,連接天璇峰北側的官道。
橋面寬闊,可容三輛馬車並行。橋欄上每隔十步嵌著一枚星紋燈,燈焰在海風中紋絲不動,顯然受到了陣法護持。
橋上已站了不少人。
北寒風一眼掃去,儘是些陌生面孔,想必都是今日早晨入島的修士,約莫二十來人。
這些人大多面色拘謹,有的低頭不敢四顧,有的強作鎮定卻難掩眼底慌色。
橋頭立著四名玉衡峰的青白袍修士,各持一面銅鏡,正逐一驗看。
「前輩,東邊第三艘飛梭不見了。」溫素忽然貼近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北寒風眼角餘光往東側港口一掃。
昨日那艘通體漆黑的狹長飛梭確已不在原位,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普通的巡海飛舟。
他收回視線,淡聲回了兩字:「無妨。」
橋頭盤查進行得很慢。
前面每一名散修上前,持鏡修士便將銅鏡往對方面前一照,鏡中泛起不同顏色的漣漪,持鏡人低頭看上一眼,再對照手中薄冊,問上三兩句便放行。
偶有一兩人被卡住,持鏡修士便喚來同伴,兩人各持一鏡,前後夾照。
那散修當場面色發白,冷汗直冒,好在最後也放了行。
約莫兩刻鐘後,輪到北寒風一行。
北寒風大步上前,拱手道:「風雷州散修北寒風,攜家眷二人,昨日已在外務堂登記在冊。」
持鏡修士輕點了一下頭,隨後舉起銅鏡,正對北寒風面門。
鏡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青色漣漪。
波紋盪開三圈後,漸漸歸於平靜,顯出一層淡金色底色,正是元嬰初期的靈光。
持鏡修士低頭翻看薄冊,對照昨日的登記記錄,微微點頭。
正要開口放行,橋對面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且慢。」
北寒風抬眼望去。
人群分開,一名青衫修士從橋那頭緩步走來。
來人三十來歲模樣,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遠勝常人的沉靜。他手中的摺扇已經合攏,扇骨在指間輕輕轉動,不時敲在掌心。
正是昨日港口那匆匆一瞥的顧清淵。
他身後跟著兩名面容中年修士,皆著玉衡峰青白袍,氣息深沉,都是元嬰中期修為。
顧清淵走到北寒風面前丈許處停下,目光溫和,嘴角含著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道:「這位便是昨夜入島的北道友吧?在下顧清淵,玉衡峰滄浪仙子座下大弟子,奉家師之命,近日巡查各島,盤查外來修士,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道友見諒。」
言辭客氣,禮數周全。
可北寒風留意到,顧清淵的摺扇雖已合攏,拇指卻始終壓在扇骨根部,指節保持著拔劍前的發力姿勢。
此人至少有一身劍道功夫。
「顧道友客氣。」北寒風含笑,供手回禮,「風雷州散修北寒風,此番渡海遭難,承蒙貴盟收留,已是感激不盡。」
顧清淵微微頷首,目光卻已從北寒風臉上移開,落在其身後祝青娘與溫素身上,停了一息。
隨後,他重新看向橋頭的持鏡修士,手中摺扇輕輕一抬,輕聲說道:「繼續。」
持鏡修士得了示意,再次舉鏡。
這一次,他身後另一名修士也上前一步,取出第二面銅鏡,從側面對準北寒風。
兩面鏡子同時亮起。
北寒風只覺周身一緊,兩股細若遊絲的靈識從鏡面探出,沿著他的體表緩緩遊走,搜尋著氣機中的縫隙。
氣海深處,佛道雙嬰被斂神歸元丹的灰霧裹得嚴嚴實實。
那兩股靈識探到丹田外圍,便再也無法寸進。
兩面銅鏡各自泛起青色漣漪,波紋比方才略深了些,卻仍然只映出元嬰初期的淡金底色。
持鏡修士眉頭微皺,與身旁同伴對視一眼。
顧清淵也微微眯了眯眼,手中摺扇在掌心一敲,忽然朝北寒風身側跨出一步,笑道:「北道友這身修為,倒是穩固得很。風雷州南域靈氣稀薄,能修到元嬰初期已經難得,可道友這氣息之純,竟比中州一些世家子弟還勝三分。」
他的語氣隨意,雙眼卻一直盯著北寒風的瞳孔。
北寒風面上沒有變化,先是嘆了口氣,才搖頭道:「顧道友謬讚了。在下所在的宗門雖小,卻也傳下一套還算過得去的淬鍊法門。加上這些年東奔西走,雜七雜八的丹藥服了不少,許是因此才顯得根基尚可。」
顧清淵笑了笑,不再追問。
他的目光在銅鏡上停了一息,隨後側身讓開橋面,摺扇向前一引:「北道友請。今日多有叨擾,改日若得閒,可來玉衡峰一敘,家師馴養靈獸之處,道友若有興趣,倒可觀賞一二。」
「一定,一定。」
北寒風拱手作別,帶著祝青娘與溫素從容過了橋。
顧清淵沒有再攔,只是目光仍停在他的背影上。
持冊修士低下頭,在冊頁上輕輕落了一筆。
走出數十步後,北寒風仍能察覺到身後的視線。
溫素走在身側,懷中的引風雀忽然「啾」地輕叫了一聲,聲音細弱,帶著幾分餘悸。
溫素低頭輕撫雀羽,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前輩,方才那人看您時,引風雀一直在發抖。他身上的煞氣很重,只是壓得極穩,不近身幾乎發現不了。」
北寒風腳步不停,思緒快速轉動。
顧清淵方才的言辭,明面上是客氣,實際上每句話都在試探。
尤其是最後那句「玉衡峰一敘」。
真去了玉衡峰,等著他的恐怕不是觀賞靈獸。
好在明日便是初一,獻寶之事很快就會開始。
顧清淵已經起疑,但雙鏡只照出元嬰初期,橋上又有二十餘名修士在看,他沒有公開扣人的理由。
只要接下來的時間注意一些,不再露出多餘破綻即可。
正思量間,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錢富從橋上追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湊到北寒風身旁道:「前輩,可算過了這一關!方才晚輩在橋下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顧公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
北寒風看了他一眼,淡聲問道:「明日便是初一,獻寶之事,可有變故?」
錢富聞言,臉上喜色收斂了幾分,壓低嗓音道:「「晚輩正要稟報此事。方才聽外務堂的人說,明日獻寶,滄浪仙子也會到場。」
「原本只有枯骨長老在天樞峰引星台接引獻寶之人,可今日午後滄浪仙子忽然傳話,說玉衡峰近日新得了一批靈獸幼崽,需要大量靈石調配,明日的獻寶她要親自過目擇優。」
北寒風腳步停住。
兩尊化神同時到場,原定的近身計劃必須有些改動。
他原本打算借獻寶之機靠近玄冥上人,再尋個由頭讓這位盟主親自召見。
只要進入十丈之內,便能借金丹世界法則將其鎮壓。
可若滄浪仙子也在場,屆時兩尊化神同處一室,即便他制住玄冥上人,滄浪仙子一怒之下全力出手,也會給他增加許多麻煩。
「滄浪仙子與玄冥上人,關係如何?」北寒風腳步重新走動,輕問道。
錢富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個……盟中上下都傳兩位長老面和心不和。枯骨道人唯盟主馬首是瞻,可滄浪仙子不同。她雖位居長老,卻是萬星海本地出身,據說娘家在聖城那邊也有些根基。盟中大事,她常有自己的主張。」
「面和心不和。」北寒風低聲重複了一遍。
明日獻寶,先看二人的站位和態度。
,未必會替玄冥上人擋下所有麻煩;若他們各有打算,便讓他們先互相牽制。
北寒風收回思緒,轉頭朝錢富再問道:「明日初一,巡海各堂上繳所得,是按什麼規矩遞進的?」
錢富抹了把汗,答道:「回前輩,各堂先將所得之物造冊,送至天樞峰引星台外的『星錄閣』。閣中執事初篩一遍,按品階高低排定次序。品階高者先入引星台面見盟主,品階低者後入。若品階不入流,連引星台的門都進不去,直接在星錄閣便被退回了。」
「六階船材,能排到幾等?」
錢富沉吟了一下,道:「六階船材雖然品相高,但終歸是殘片,算不得完整的六階靈物。破損嚴重的六階殘材,最多勉強算在四、五階靈材之間,按往年慣例,大約能排到中游偏上。前面必然還有一批五階靈材和六階完整靈物壓著。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前輩有完整的六階天地奇珍,或五階極品靈丹……」錢富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北寒風,「五階極品靈丹,那便是比尋常六階天地奇珍還稀有。整個七星盟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枚五階極品靈丹。若將此物獻上,盟主必定親自召見,而且會單獨詢問來歷。」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雙指轉動著指間儲物戒。
五階極品丹確實能讓玄冥上人立刻召見,可一旦拿出此物,七星盟查的便不只是寶物來歷,還會追查他的丹道傳承。
破界渡虛舟殘材則能解釋為沉船所得,既足以進入引星台,又不至於暴露更多底牌,還是以渡虛舟殘材為好。
「就按六階船材的規矩來。」北寒風停下轉動的手指,語氣平靜,「能排到中游便中游,只要能進引星台便可。」
錢富鬆了口氣,卻又擔憂道:「可若排在中游,前面至少還有十餘人要面見盟主。萬一輪到前輩時,盟主已經露出疲態,或者提前散了……」
這時已走到客棧前。
「無妨。」北寒風停下腳步,嘴角彎起,「你只需替老夫做一件事。」
「前輩請吩咐。」錢富立即低頭。
「明日一早,你便去星錄閣遞冊子。遞完之後,給老夫盯著那顧清淵的動向。他若也去引星台,你即刻回來報我。」
錢富雖不明白北寒風的打算,卻不敢多問,在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往了回走。
北寒風和溫素二女分開,各回房間。
他走到窗邊,將窗紙挑開一條細縫,望向遠處天璇峰與玉衡峰之間的那片海域。
暮色已沉,兩輪太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昏黃。
七座主峰的星珠逐一亮起,七色星輝彼此交織,將整片海域籠罩在薄薄的光幕中。
顧清淵。滄浪仙子。枯骨道人。玄冥上人。
這四個名字在北寒風腦中一一閃過。
明日引星台上,只要自己能近玄冥上人十丈之內,以十丈法則鎮之,任他化神中期也要俯首。
至於顧清淵……等收拾了玄冥上人,滄浪仙子兩人,回頭再慢慢處理亦不遲。
「明日之後,老夫要這七星盟——」
「姓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