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拔出針筒,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垃圾桶里。
藥水起了點作用,秦知語不再抽搐,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脖子和臉頰通紅,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醫生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翻看化驗單。
秦父站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忍不住問:「醫生,血檢單子出來沒?到底是什麼毛病?」
醫生看著上面的數據,搖了搖頭。
「白細胞正常,淋巴細胞也沒降,流感三聯抗原全陰性。」醫生合上夾子。
「不是普通病毒,也不是常見細菌感染。」
秦知若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床沿上。
「那她為什麼燒到四十度以上?」秦知若問,「總得有個由頭。」
「原因查不出來,找不到感染源。」醫生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兜里,說話沒什麼起伏。
「這溫度掛了快四個小時了。要是燒一直不退,腦細胞會受損傷,後面器官衰竭,人撐不住。」
秦父身體晃了一下,靠在後面的床架子上。
「醫生,救救我姐。」秦知若看著醫生,「用最好的退燒藥,自費也行。」
「不是錢的問題。」醫生轉過身。
「能用的退燒手段都上了,物理冰毯、賴氨匹林,剛才連地西泮都打了。現在藥效壓不住體溫,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醫生說完,拿著單子朝護士站走去,走廊里亂糟糟的,又有一架推車推了過來,上面躺著個摔斷腿的老人,呻吟聲壓過了這邊的動靜。
秦知若盯著醫生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咬住嘴唇沒說話。
她靠在病床邊,目光轉到楊清身上。
溫輕語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秦母。
「阿姨,擦擦臉吧。」溫輕語小聲說。
秦母接過去,點了點頭,眼眶通紅,楊清走近了半步,站在病床邊。
秦知語躺在被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她平時穿戴整齊,在講台上抓早讀抓得嚴,誰要是遲到一分鐘都得被罰抄單詞。
現在她頭髮全散開,汗水把額前的碎發粘在皮膚上,鎖骨處透出一層淡紅色的熱氣。
楊清看著她,他自己的超能力是隨機刷新的,說不定能救秦老師。
但這會兒,他腦子裡的神經跳了一下。
他往前俯下身,看了一眼秦知語貼在額頭的退熱貼,退熱貼的膠面已經被汗水沖開了,翹起一個角。
楊清伸出手,想把那個角按平。
指尖剛碰到秦知語滾燙的額頭。
「鐺……」
一聲極其沉重的金屬敲擊聲在他腦顱深處炸響。
楊清眼前的所有東西在零點一秒內全部拉長、扭曲,醫院走廊的白熾燈。
秦知若的大衣、溫輕語的臉,全被扯成了一條條混雜的色帶。
楊清的雙腿失去知覺,身體順著病床的邊沿滑了下去。
「楊清?!」溫輕語離得最近,一把伸手去撈他的胳膊,但沒撈住。
楊清的身體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醫生!醫生!」溫輕語的聲音直接變了調,蹲下身去掐楊清的人中。
秦知若也愣了,快步跨過來扶人:「你怎麼了?楊清?!」
……
楊清聽不到這些聲音。
現實里的動靜全被一層厚重的水膜隔絕在外面。
他的意識在往下墜,四周全是由光斑拉扯出來的隧道。
無數畫面在他兩側快速倒退。
南山中學的校門口、黑板上的英語語法筆記、一本寫滿字的教案、一件狐妖cos服……
這全是秦知語的記憶,畫面倒退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定格在一張略顯青澀的臉上。
失重感猛地停止。
楊清的腳掌重新踩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楊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厚重的長款羽絨服不見了,換成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一條灰色運動短褲,踩著一雙舊板鞋。
風吹在胳膊上,熱烘烘的,眨眼的功夫,周圍變成了大太陽底下的一條老街。
街道兩邊全是灰白色的七層舊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床單,頭頂搭著雜亂的電線,蟬鳴聲扯著嗓子叫得人頭疼。
路邊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藍色鐵牌,上面寫著三個字:錦江區。
這裡是蓉城。
楊清在原地站了半分鐘,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皮肉有痛感,很真實。
「隨機刷新的超能力,這次是跑進別人腦子裡了?」
楊清心裡盤算著。
秦知語在醫院裡燒到四十多度,醫生查不出病毒也查不出細菌。
如果那場高燒的根源不在肉體上,而是在她過去的意識深處,那自己被拽進來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只要把她從這層記憶里弄醒,現實里的高燒說不定就能退。
他順著這條老舊的街道往前走。
整條街空蕩蕩的,沒有車,也沒有路人,店鋪的捲簾門都拉得嚴嚴實實,整座城市死板得有些不正常,少了很多生氣。
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右手邊是一條逼仄窄小的胡同。
胡同裡面堆滿了廢棄的木板箱和生鏽的自行車架。
一陣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了出來。
「你放開我……」
聲音很細,很脆,帶著抽泣。
楊清停下腳步,側身靠在巷口的磚牆邊,探頭往裡看。
巷子深處的陰涼地里,站著三個人。
兩個留著長劉海、身穿松垮球衣的男生,瞧著也就初二初三的模樣,正把一個瘦小的女孩子堵在死角里。
那個女孩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頭上扎著一個低馬尾,身上穿了一條淺藍色碎花連衣裙。
裙子的衣領有點大,露出兩截瘦弱白淨的鎖骨,兩隻細胳膊緊緊抱著一個紅色的雙肩書包,死死護在胸前。
雖然五官還沒完全長開,嬰兒肥也沒褪乾淨,但那雙杏眼和抿起嘴唇的弧度,楊清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是秦知語,十二三歲時期的秦知語。
這反差還挺大的哦!
「小妹妹,跑什麼啊,陪我們玩一會。」
穿紅色球衣的男生嬉皮笑臉地往前湊,伸手去扯秦知語的書包帶子。
另一個平頭男生站在旁邊起鬨,伸手去推秦知語的肩膀:「對啊,大熱天的,請你喝冰水去。」
秦知語背靠著粗糙的紅磚牆,退無可退,後背撞在牆壁上,疼得縮了縮脖子。
「不要……我要找媽媽……」
她兩隻手死死拽著自己的裙擺和書包,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臉上衝出兩道泥印子。
紅球衣男生見她害怕,膽子更大了一點,往前邁了一步。
手直接往秦知語細嫩的胳膊上抓過去,指頭甚至順著她的胳膊往肩膀滑,帶著點不規矩的試探。
「哭什麼,哥哥帶你去找媽媽,先讓我看看你包里裝了什麼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