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前台的玻璃門推開,冷氣迎面撲來。
楊清走過去,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兩下。
「開個房,要一間雙人房。」楊清把兜里的錢摸出來一張拍在桌上。
大爺把視線從電視屏幕上挪開,手把老花鏡往下扯了扯,眼皮往上抬。
他的目光先落在楊清身上,又順著楊清的手,落在他身後的小秦知語身上。
大爺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颳了三個來回,嘴唇動了動。
「要身份證。」大爺說。
「沒帶,丟了。有錢就行了吧。」楊清面不改色,用手指敲了敲那張百元大鈔。
這種破招待所,規矩本來就不嚴,記憶世界裡更不會死摳這些細節。
大爺沒再要身份證,他拉開抽屜,把一百塊錢掃進去,從裡面摸出兩張十塊的紙幣和幾個硬幣扔在桌上,順手挑了一把掛著紅色塑料牌的銅鑰匙。
大爺把鑰匙往前一推,眼睛直勾勾盯著小秦知語看了兩秒,又轉向楊清。
「小兄弟玩的花啊。」大爺把聲音壓低,語氣拖得很長。
楊清沒接茬。
大爺搖了搖頭,拿起手邊的蒲扇拍了拍腿肚子:「還是要注意安全。」
楊清懶得理他,拿了鑰匙和找零,牽起小秦知語的手往樓梯口走。
小秦知語亦步亦趨地跟著,手抓著楊清的衣擺。
「楊清大哥哥。」她仰起頭。
「那位爺爺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
楊清順口胡謅:「他就是叫我們注意安全,晚上睡覺鎖好門。」
「哦。」小秦知語信了,點點頭。
「爺爺人真好,還關心我們。」
楊清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這丫頭十二歲的時候是真的好騙。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204。
銅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門推開,房間不大,兩張鋪著碎花床單的單人床靠牆擺著,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
楊清按開牆上的開關,頂燈亮了,發黃的光。
「去洗臉刷牙。」楊清把門反鎖上。
小秦知語把手裡的紅色雙肩包放在靠里的那張床上,走進狹窄的衛生間。
裡面沒有牙刷,只有一塊廉價的肥皂。
楊清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小姑娘踩在塑料盆上,用雙手接水往臉上潑。
楊清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透氣。
心裡想著多久才能走出秦老師的記憶。
水聲停了。
小秦知語從衛生間走出來,臉上帶著水珠。
她沒有換洗衣服,只能穿著那條有些發皺的淺藍色碎花裙子。
小秦知語爬上靠里的那張床,扯過薄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只露出一顆腦袋。
楊清和衣躺在靠門這邊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老舊的彈簧床墊發出吱呀一聲。
屋子裡安靜下來,悶悶的。
「楊清大哥哥。」小秦知語偏過頭,看著楊清這邊。
「嗯?」
「你明天還在嗎?」她問。
「在。」
「大哥哥,晚安。」
「嗯,晚安。」
她沒再說話,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楊清也累了,十七歲的身體雖然精力旺盛,但今天發生的怪事太多,腦子發沉,沒一會眼皮也搭了下來。
……
不知道睡了多久。
「咚……咚……咚……」
一陣沉悶的聲音把楊清吵醒。
這聲音很有節奏,不快不慢,就響在門板上。
楊清睜開眼,屋子裡的溫度降得很低,沒開空調,冷氣順著門縫往裡鑽。
牆壁上的老掛鍾指向凌晨兩點。
房間開始抖動,很細微的震顫,從地磚一路傳到床板,牆角的白灰撲簌簌往下掉,落在碎花床單上。
潛意識世界開始不穩定了。
「咚……咚……咚……」
敲門聲還在繼續。
楊清坐起身,看了一眼旁邊的床,小秦知語睡得很沉,半點沒受影響。
他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發涼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門邊。
沒有貓眼。
楊清手搭在門鎖上,擰開,往裡拉。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慘白的影子貼在門框外。
一米多高,是個紮成紙人形狀的玩意兒。
紙紮的腦袋上,用紅色的原子筆歪歪扭扭畫著五官,兩團紅臉蛋紅得刺眼。
它的胸口貼著一塊黃色的草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借你壽命1年。
白天扔進垃圾桶的東西,半夜找上門了。
樓道里的陰風吹過,紙人發出沙沙的響聲。
它的嘴巴沒動,但走廊里迴蕩著一種極其乾癟的聲音。
「我來借你的壽命了。」
紙人往前飄了半寸,抵在門檻上。
「壽來……壽來……」
那聲音直往人腦門裡鑽,帶著一股森冷的寒氣。
地面的震顫越來越厲害,走廊兩邊的牆壁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這是秦知語潛意識深處對這玩意兒的極端恐懼,這個世界快被恐懼撐爆了。
楊清站在門內,面無表情地看著紙人。
「壽回,壽回。」楊清回了一句。
走廊里的乾癟聲音卡了一下。
???
怎麼不按照常規出牌啊!
紙人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民俗里的借壽,要麼被嚇得生病,要麼找法師破解,沒見過直接口頭反彈的。
紙人卡了半秒,又開始念叨:「壽來……」
「有完沒完。」
楊清覺得煩了。大半夜吵人睡覺。
他轉過身,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個塑料透明打火機。
楊清拿起打火機,走回門邊。
紙人還在門檻外晃悠。
楊清拇指往下按。
「咔噠。」
火石擦出火星,一團藍黃相間的火苗冒了出來。
楊清拿著打火機,直接湊到紙人畫著紅臉蛋的下巴上。
火苗舔到草紙的一瞬間,火勢猛地竄了起來。
紙人沒發聲,只是劇烈地扭動,火光照亮了整個陰暗的走廊,黃紙和竹篾燒得噼啪作響,紙灰在半空中打著旋往下掉。
不到十秒鐘,紙人燒成了一堆黑灰,落在地上。
楊清抬起腳,用鞋底把還在冒紅星的灰燼踩滅。
地面的震顫停了。
牆壁上的裂紋不再蔓延,走廊里滋滋作響的燈管重新亮了起來,恢復了那種發黃的舊光。
世界穩定了。
楊清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房間,把門關上,反鎖。
他走到窗邊,吹了吹風。
這裡的世界應該要結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