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沒開大燈，窗簾拉得不嚴實，外頭路燈和雪地反光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長方形的亮斑。
楊清平躺在下鋪，雙手枕在腦後。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輕微的水流聲。
頭頂傳來細碎的動靜，床板極輕地響了兩下。
楊夢睡在上鋪。
上鋪不僅有楊夢，還有小橙子。
小橙子是個不大點兒的靈體，半透明，只有楊清和楊夢能看見，這會兒，她正跟楊夢嘀嘀咕咕。
「他肯定聽不見。」小橙子的聲音傳下來。
「你別去……」這是楊夢的聲音，悶悶的，捂在被子裡。
楊清沒動彈，連呼吸頻率都沒變。
一陣很輕的冷風從上鋪滑下來。
一個半透明的腦袋倒掛在楊清的視野上方。
小橙子飄在半空，頭髮垂下來，快掃到楊清的鼻子。
「楊清。」她開口。
「說。」楊清眼皮都沒掀。
「你沒睡啊。」小橙子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正過來。
「我跟你說，昨天你沒回來，楊夢擔心死你了。」
上鋪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翻身聲。
「我沒有！」楊夢急急地反駁，聲音都在發顫。
小橙子飄高了一點：「就有。你連晚飯都沒吃兩口，一直盯著門看。半夜還在床上翻來翻去。」
上鋪沒動靜了，只能聽見有人把自己往被子裡死死卷進去的動靜，床板跟著晃。
楊清睜開眼，看著上鋪的床板。
「我沒事。」楊清對著上鋪說。
上鋪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一聲很小的「嗯」。
楊清翻了個身，面對著牆，閉上眼。
小橙子見沒戲看，又往上飄，鑽回上鋪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時針指到十一。
楊清其實沒睡著，他睡不著。
頭頂又傳來動靜。
這次不是翻身，是被子掀開的聲音，接著是一隻小腳踩在木質床梯上。
楊夢順著梯子慢慢往下爬，動作很慢，她不想弄出聲音。
腳踩在地板上，她轉過身。
「怎麼了？」楊清出聲。
楊夢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站在床邊沒動。
房間裡光線暗。楊清坐起來，靠在牆上。
「怎麼還不睡。」楊清問。
楊夢低著頭，手指摳著睡衣的邊緣。
「哥哥，我睡不著。」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怯。
楊夢十三歲了，性格一直內向，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平時跟人交流就費勁，在學校也不怎麼說話。
「睡不著也得躺著，明天不上課了？」楊清看著她。
楊夢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在暗處看著楊清。
「哥哥，我想看會動漫。」她說。
楊清看了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了。」楊清說，「太晚。睡覺。」
楊夢沒動，站在那兒。
「最近下大雪，氣預報說了，雪很大。還不會複課。」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在下鋪的床沿上。
「哥哥，讓我看會吧。」
楊清嘆了口氣，他看著妹妹這副樣子，拒絕的話卡在嗓子裡沒出來。
正好自己也睡不著。
「行吧。」楊清掀開被子一角，「我們一起看。」
楊夢點點頭，站在原地等，楊清下床，趿拉著拖鞋，打開房門。
客廳里黑漆漆的，江挽月早就睡了。
楊清走到茶几前，摸到平板電腦，拿在手裡，又倒了杯溫水，端著走回臥室。
關上門，楊清靠坐在床頭，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楊夢脫了拖鞋，爬上床，坐在楊清旁邊，兩隻手抱在膝蓋上。
「想看什麼？」楊清按亮平板。屏幕的光照亮了兩人的臉。
楊清點開視頻軟體，手指在搜索框停住，等著楊夢報名字。
「不知道。」楊夢歪著腦袋想了想。
楊清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點開搜索框。
「看什麼？」楊清問。
楊夢靠著牆，看著屏幕：「隨便。」
楊清輸入幾個字，點開一個封面，是一個金髮二次元少女。
「那就看《鄰家天使》。」楊清說。
楊夢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畫面。
「可以。」楊夢出聲，聲音壓得很低，「純愛番。」
楊清轉頭看她。
這丫頭十三歲，平時在學校跟誰都不說話，懂的倒挺多。
楊清沒接話，把平板聲音調小了一檔，靠在床頭上。
屏幕的光打在兩人臉上，一閃一閃。
小橙子從上鋪飄下來，倒掛在半空，腦袋停在平板前面，擋住了一小塊屏幕。
楊清伸手，在半空中揮了一把，小橙子被拍開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飄到楊清後面看。
看了兩集，片尾曲響起。
楊清覺得肩膀有點沉。
楊夢的腦袋歪過來，靠在他的右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勻稱。
睡著了。
楊清把平板鎖屏，放在床頭柜上。
他托住楊夢的肩膀，讓她平躺在枕頭上，扯過被子蓋好，掖了掖被角。
下鋪是一米二的單人床。
楊清看了一眼剩餘的空間，再躺一個人，翻身都難。
他站起身，一隻腳踩在木梯子上，爬到了上鋪。
楊清裹緊被子，翻個身背對牆，閉眼睡覺。
……
天亮了，窗外全是白的反光。
雪下了一整夜，還沒停。學校的停課通知早發在了家長群里。
早上八點。
叩叩叩。
大門被人敲響。
江挽月穿著毛衣，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個鍋鏟。
門打開，溫輕語站在門外。
她穿著一件白羽絨服，脖子上圍著那條白色的針織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
手裡抱著幾本卷邊的練習冊，還有幾套理綜卷子。
「阿姨好。」溫輕語在門墊上蹭了蹭鞋底的雪水。
「輕語來啦，快進屋。」江挽月把門拉大，「外頭冷吧。」
溫輕語走進客廳，把大門關上。
「不冷，我走得快。」她換上江挽月遞過來的棉拖鞋。
「楊清還沒起呢，這臭小子放假就睡懶覺。」江挽月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門。
「你去叫他起來，你們約好今天補習功課嗎？」
溫輕語抱著書，走到門前。
門沒反鎖。
她擰開門把手，推門進去。
房間裡拉著窗簾，光線很暗。暖氣開著。
下鋪鼓起一個大包，有人側著身子睡在被窩裡，背對著門。
溫輕語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書桌前。
「楊清。」她喊了一聲。聲音很小。
床上的人沒動靜。
第一次叫男生起床，溫輕語臉有點紅，但想著今天的補習計劃，又往前挪了一步。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被子戳了戳那個背影的肩膀。
「楊清，起床補習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平躺過來，被子被扯開了一點，露出一張臉。
淡藍色的眼睛睜開，直勾勾地盯著溫輕語。
溫輕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撞在衣櫃門上。
發出「咚」的一聲。
是楊夢。
楊夢不說話，坐起身，看著眼前的人。
「我……我？」溫輕語腦子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