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太極殿上的朝會早已拖成了拉鋸戰。
皇帝李允坐在龍椅上。
右肘支著扶手,指節抵在太陽穴上揉了一圈又一圈。
底下戶部尚書已經念了快一炷香的帳。
從南邊削藩多花了多少銀子到北邊三個鎮子的餉銀還欠著五個月。
再念到西南糧道被劫了兩次、過冬的棉服還沒湊齊數。
李允沒打斷他,就那麼聽著,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行了。"
他終於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種黏糊糊的疲憊,
「朕問的是仗打得怎麼樣,誰讓你報這些爛帳。"
戶部尚書如蒙大赦,縮著脖子退回了隊列里。
大殿安靜下來。
銅漏滴答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殿樑上,空曠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允這攤子爛帳翻來覆去地他豈不知道。
如今藩王割據,邊患頻起。
朝中黨爭像一團爛棉絮纏在腳上,扯不掉也邁不開步子。
他原想著削藩是頭等大事,藩削了才能騰出手來打外敵。
成為一代明君霸主。
結果呢?
派出去的兵將,屢次出師不利。
兩個校尉搭進去,折了面子又折了人。
他目光掃過殿下。
文官們一個個捧著笏板站得筆直,臉上一水的恭謹,眼底卻是什麼心思都有。
武將那邊更是蔫頭耷腦的。
前些天福王大敗朝堂的平亂大軍的消息傳回來時,滿殿的人還如喪考妣。
丟人。
"你們……"
他剛開口想說什麼,忽然被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陛下!」
「陛下....."
一個小黃門從殿門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冠帽歪在一邊,手裡高高舉著一封火漆封緘的軍報。
跑得太急,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穩住。
"八百里加急!」
「北境捷報!"
「捷報?」
李允原本歪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膝蓋磕在了案角上都沒顧上疼。
"念!」
「快念!"
小黃門撲通跪在殿中央。
拆封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撕了兩下沒撕開,急得額頭冒汗。
旁邊一個內侍想上來幫忙,被他一把撥開,終於扯開封口,展開信箋念了起來。
他的嗓子因為跑得太急還帶著粗喘:
"平州邊軍,黑石城都尉王勝,以八百騎馳援遂平縣。」
「在遂平縣城外的河谷設伏,大破天狼軍五千餘眾!」
「斬首二千二百級,俘獲戰馬輜重無算!」
「我軍折損……十四人,重傷的二十一人......"
他念到這兒的尾音挑了上去。
自己都覺得不信似的,抬起頭朝皇帝看了一眼。
滿殿死寂了一瞬。
然後屏風後面不知哪個小太監手裡的拂塵掉了,啪嗒一聲脆響。
李允"嚯"地站了起來。
龍袍袖子掃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盞,茶水潑了一桌,沿著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在御階上。
他根本顧不上,幾步從御階上走下來。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手指頭捏著紙的邊緣,指節還在微微發抖。
斬首二千二百餘人。
俘獲戰馬若干。
軍械糧草……
看到了。
全看到了。
王勝的印戳得端端正正。
這仗真真切切地打贏了,八百人對五千人,打贏了。
李允攥著軍報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先是怔愣,然後是確認。
「王勝?」
「半年多前廢除的靖國公世子!」
再然後是一層壓都壓不住的紅光湧上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底下滿殿文武把軍報高高揚起來,聲音劈開了殿中的沉滯:
"八百!」
「八百打五千!」
「你們聽見了沒有?"
他聲音拔高了半截,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快意。
像是憋了一年的悶氣終於找到了一個豁口往外涌。
"北倉三十萬大軍!」
「不到半年!」
「天狼國就吃了個乾淨!」
「滿朝文武當時怎麼跟朕說的?」
「說天狼鐵騎不可敵,說北境要丟,說朕不該急著動藩鎮....."
他在這話里頓了頓,環視四周。
目光從每一個低垂的腦袋上掃過去,聲音忽然壓了下來,卻壓得更沉更有力。
「然後呢?」
「王勝,八百人,就給朕打回來了。」
殿中文武大氣不敢出。
只聽見皇帝李允一個人在御階上站著說話,聲音里那種揚眉吐氣的味道濃得嗆人。
李允忽然笑了一聲。
抬起胳膊,用軍報的紙卷點了點大殿頂上的藻井。
「八百打五千,你們誰給朕算算,大炎立國以來,幾場仗打成這樣?」
「朕登基一年了,頭一回收到這種捷報!"
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轉身走了兩步。
忽然又轉過身來,像是有什麼話不吐不快。
對著下面一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亢奮。
「看看!」
「到底是靖國公血脈!」
「不枉國公府赫赫威名!」
「老國公當年馬踏北境的時候,天狼王還在他爹懷裡撒尿呢!"
他這話一出,殿中幾個老臣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靖國公府這三個字在先帝朝被壓了十年,當今登基後雖然沒明著翻案,但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當眾誇過。
這態度擺得太明顯了,明晃晃的。
李允說得興起,兩隻手在身前比畫著。
「老國公帶著五百親兵沖天狼中軍大營那仗,朕小時候聽太傅講過多少遍?」
「講到朕都能背了...."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武將隊列前排某個人身上。
蘇擎,鎮西將軍,曾經在靖國公麾下當過差。
「蘇擎,」
皇帝點了名,「你說,老國公當年打天狼,是不是也這麼打的?」
蘇擎怔了一瞬,隨即跨出隊列。
鐵甲嘩啦一響,抱拳行禮的時候嗓門大地震得旁邊文官皺了皺眉:
「陛下聖明!」
「末將當年跟著老國公打過白狼川那一仗。」
「國公爺帶著一千先鋒沖陣,對面天狼騎兵四千多,殺得血流成河!」
「老國公回來之後跟我們說,打仗這事兒,不在人多,在膽子大、路子野、兵得聽使喚!"
他說著說著聲音微微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停頓了那麼一息才續道:"末將一聽王勝這打法就知道,是老國公手把手教出來的人!」
「錯不了!"
李允聽到這兒,眼睛亮了。
「既然是有功之將獎賞必不可少,提拔王勝為校尉游擊將軍怎麼樣?」
於是李允立即回身,一甩袖子朝著御案方向。
"來人!」
「擬旨!」
"王勝此戰功勳卓著,以寡敵眾、力挫天狼,實乃朕之臂助、國之棟樑!」
「著即擢升....."
"陛下且慢。"
黃子成動了。
他從文官隊列前排不緊不慢地邁出一步,緋色官袍的衣擺掃過金磚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六十來歲的人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手裡那柄象牙笏板端著四平八穩,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陛下聖明,王勝破敵之功,確是可嘉。」
他聲音不高不低,像一碗不冷不熱的溫水端上來,「然.....」
他拖了個長音,等著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