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王府之巔,正殿頂端。
朱紅琉璃瓦上,冰霜與烏黑的痕跡斑駁交錯。
趙泠然與侯虛的宗師之戰,相比起玄空那一側,動靜反倒是收斂許多。
雙方真氣控制精微,雖然交鋒時也溢散,但卻沒有動輒碎瓦拆屋那般暴力。
侯虛長身而立,位於正中,一雙大手有如麵皮一般滿是皺紋深壑。
他出掌不快,真氣如出土的巨大根須,環繞身周,既能回護自身,又能朝趙泠然發起抽擊,宛若大蟒撲襲。
但見趙泠然則立於一朵巨大的妖冶紫花中,繞著侯虛飄舞,四周瀰漫紫霧,看著雖然神異,但亦顯得有些嬌弱。
可那巨大根須每每撲擊紫花,還未命中,便遲緩滯澀,凍結潰散。
並無法對趙泠然造成分毫損傷。
侯虛本就古板的老臉更顯凝重,對面這趙泠然比他起碼年輕半個甲子,功力卻著實不弱。
以他的得意絕技絕春掌,竟然短時間無法拿下對方。
內力倒是消耗劇烈。 不過還好,他並不怕內力消耗。
侯虛原本是神木派真傳弟子,習練神木派內功絕學神木真經。
此功有長春久駐,生生不息之神效,但無法速成,講究步步為營,節節攀升,最重勤修苦練,不斷積累。
他當年不到四十,已有小成,內力精湛。
只不過後來神木派遴選真傳弟子,取三名最優秀者,晉升神木林駐守長老,獲得入神木林進修的資格。
侯虛與同門師兄弟競爭,相差毫釐,他心中焦慮萬分,不得不日夜苦修不斷,以圖脫穎而出。
卻不想反而拔苗助長,走火入魔,一夜間形容枯槁,仿佛老了數十歲。
他內心崩潰,但也因此領悟枯木神功,逆練神木真經,將一身生機茁壯的神木內力,轉變為枯朽頹敗的枯木之力。
不僅沒有一蹶不振,功力反而遠勝之前。
他乾脆暴起,殺死那些競爭駐守長老的師兄弟,殺出師門。
枯木神功由神木真經改編而來,並非只蘊含枯朽之力,那樣的話,他自身也會被反噬。
此功同樣重視內力積累。 真義其實是頹血肉而養真氣,弱化莖杆枝葉,全力壯大根須,壯大自身的內力根基。
他一身功力,殷實無比。
「昭華公主!敢與老夫比拼內力,真是不自量力!哼哼,別看你現在貌美如花,風華絕代,待你內力耗盡,別怪老夫辣手摧花!
「老夫最愛將這少年少女,製成乾枯的人體盆景,到時便將你製成一朵枯萎殘花,栽在花盆中,以做觀賞!
「堂堂大盛公主製成的盆景,定然別有一番韻味!」
侯虛自得一笑,絕春掌拍個不停,真氣根須有如洶湧浪潮,一波一波,猛烈衝擊。
趙泠然紫色衣裙飄飛漫舞,神色漠然,目光冷厲。
她確實應付得有些吃力,知道對方想激怒她,令她分心,加大她內力消耗,並未以言語回擊。
其實同為宗師,她打不過,大可以抽身離去。
不過此處是徐王府,她若離開,魔頭定會拿她的王府家人泄憤。
而且她本意也只是拖住這侯虛,讓玄空有時間先解決那暗月聖女和三大護法。
很快,「砰!」一聲巨大爆響,吸引了兩人注意。 方才兩人宗師對決,都全神貫注,無暇關心別處,並未注意到另一邊的戰況。
此刻,他們便都望見了漫天血雨灑落的一幕,接著是那宮裝女子將陰屍月碎屍,擒下水中月。
至於啞月,在牆腳躺著,無頭無臂,死得不能再死。
而笑面月,那偌大一個肥碩如球的胖子,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侯虛瞳孔一縮,還想去救援水中月,被趙泠然出手截住。
眼看玄空提著四肢折斷,哀嚎不已的水中月飛掠而來,他老臉木然沒有表情,心中卻是劇震。
這個才是神秘蒙面人?
原本在他看來,暗月聖女與三大護法,對付一個罪幻魔女,應當沒什麼懸念,手到擒來才是。
沒想到罪幻魔女是蒙面人假扮的,他們上當了!
登時間,他心生去意。
他雖然晉升宗師多年,功力深厚,但自忖也沒法如此快的擊殺那三個護法,擒下水中月。
那人實力恐怖至極,恐怕還在他之上,卻不知是哪個老傢伙易容而成的。 不得不說,這易容術相當了解,一個不知多少年歲的老東西,能整成這副青春靚麗的宮女模樣。
當然,他沒工夫感慨對方易容術。
趁著對方近身夾擊之前,趕緊一記絕春掌將趙泠然轟退,往另一側撤離。
「侯左使,你宗聖女在我手上,若是不想她出事,便趕緊束手就擒!」
玄空抓著水中月,冷聲喝道。
侯虛充耳不聞,頭也不回,踩著徐王府的屋頂,往外而去。
「看來你這聖女在暗月魔宗沒什麼地位啊,居然一點也不管你的安危。」
玄空搖頭,看了眼手中的水中月。
她四肢俱斷,身上奇癢,正全力壓制,卻無心顧及玄空說什麼。
玄空看出來,這侯虛的輕功並不如何出眾,倒是不怕他跑丟,徑直追了上去。
趙泠然同樣在追,而且速度明顯比侯虛更快,轉瞬便已追近。
她大袖一展,指訣翻舞,便有無數紫花飛旋,朝侯虛洶湧而去。
侯虛感受到身後寒氣透骨,回頭望見這飛花絢爛,心知這是趙泠然不惜內力,使出了絕招。
他不敢再跑,急忙一頓身形,回身使出一招橫斷春風,這同樣是絕春掌的絕招。
一道道真氣根須拔起於他身前,如堤岸聳立,攔截紫花。
玄空看,和宗師大戰,倒是和鬥法相似,的確不是普通練武之人能參與的。
尋常的刀術劍術,在這樣劇烈的內力碰撞下,恐怕和玩具沒什麼區別。
對付宗師,哪怕再多普通人圍攻,也很難湊效,除非全都悍不畏死,拿命去消耗宗師的內力,把宗師內力耗盡。
還好我不是普通人。
紫花風暴將侯虛真氣根須撞得一根根凍結粉碎,但侯虛內力著實深厚,最終還是擋住了。
他正想喘口氣,玄空已大步飛掠趕上,將水中月扔到一邊,雙掌轟然推出。
須彌山傾!
這是大金剛掌的第四式,雙掌穩穩向前,看著不快,卻仿若巨人推山倒柱,力道持續而猛烈。 玄空剛獲得這大金剛掌時,只有幾年鳩摩智內力,已是威力巨大。
如今大幾十年的小無相功內力灌注掌中,噴薄而出,更是摧枯拉朽,無可阻擋。
「轟!」
侯虛的真氣堤壩本就被趙泠然消耗得岌岌可危,此刻瞬間崩潰,那能朽壞他人內力的神效,面對這浩浩蕩蕩,兇猛無比的洶湧真氣,根本攔不住。
他整個人如洪流中的朽木,隨波翻騰,衝到半空。
連帶著他腳下的屋頂瓦蓋,也成了漫天碎屑,開了天窗,底緣殘留一個巨大的凹形空洞。
這還是玄空字雲霧山奇遇後,第一次全力出手,威力之大,連他自己也有些震驚。
唯一可惜的就是,不像趙泠然和侯虛那般,有花里胡哨的特效。
侯虛砸落地面,身上的衣物盡皆破碎,整個人黢黑乾裂,如同乾枯的木樁,著地時還彈了兩下。
玄空再抓起水中月,和趙泠然一起落到他身邊,有些稀奇。
「居然沒死?」
「你,你究竟是哪裡冒出來的怪物?」 侯虛溝壑滿面,再無法維持那古井無波的淡然姿態,聲音苦澀沙啞。
這次答應聖女水中月,出來追捕罪幻魔女,固然有處置聖宗叛徒的意思,更多還是為那橫空寺秘寶而來。
以他宗師之威,天下間能讓他忌憚者,兩隻手便能數得過來,全都是赫赫有名的老牌強者。
若是遇見了,大不了避退便是。
他並不信那與白貞娘在一塊的神秘蒙面人,有多麼恐怖,能碾壓他這老牌宗師。
真要這樣,哪還需要掩藏身份,蒙面行動。
想不到,對方還真就那麼恐怖,他一身六十年的枯木真氣,相比對方,如溪流對沖大河,完全無法相抗。
而且還極為卑鄙,竟然易容成女人,掩藏實力,暴起突襲,完全沒有頂尖高手該有的風度。
若非關鍵時刻,他以枯木真氣盈穴灌體,化作枯木之身,恐怕直接就在這樣浩蕩的掌力中爆碎了。
即使如此,他也身受重傷,經脈被對方狂沛真氣撕裂,臟腑亦破損嚴重。
「你這魔頭才是怪物,命倒是夠硬。」
趙泠然俯視侯虛,眼見對方全身黢黑乾裂,像是怪物一般,丑得不堪入目,不由皺眉。 怕對方還有再戰之力,她乾脆伸手吐出紫色真氣,一層堅冰覆上侯虛軀體,將他包裹,只剩一個頭露在外面。
隨後回首,紫眸看向玄空,眼中同樣有驚異之色。
她只與這侯虛短短交手了一陣,便知對方功力深不可測,先前狂傲姿態,並非沒有來由。
硬碰對拼下去,她不一定是對手。
不料玄空趕來之後,一掌之威,恐怖如斯,直接就將侯虛解決了。
她有些慶幸,之前主動提議玄空聯手。
那時她雖然被抓住脖子,但並非沒有還手之力,只是看中了對方展露的實力和掩藏的身份,認為對方是不錯的聯合對象。
此時來看,她還是遠遠低估了對方。
若不是見過這小和尚的真身,還有過近距離接觸,說不定她也會將對方當成是修行多年的老妖怪。
隨即,趙泠然瞥向被玄空拎過來,扔到一旁的水中月。
見對方臉色紅白變幻,即便四肢被折斷,也不住掙扎扭動,嘴裡喊著「好癢,好癢」之類的話,呻吟不斷。
她心中泛起了古怪,紫色美眸再看向玄空,好奇玄空使了什麼手段,似乎有些邪異。 她雖然看不上這暗月聖女的實力,可此女好歹也是一方魔頭,居然被弄得如此不堪。
不過這事關玄空的武功底細,他們雖是盟友,卻只相識才幾天,不好直接相問。
玄空看出她的疑惑,道:
「小僧掌握的一種秘法,名為生死符,能讓人奇癢無比,難以忍受,小僧想以此作為刑訊手段,逼這兩個魔頭道出自身秘密,並供我們驅使。」
擒拿水中月,給她種生死符,並非心血來潮,或是泄憤。
而是奇怪,水中月等人恰好追到了徐州城,是否只是巧合,還是他和白貞娘在什麼哪裡暴露了行蹤、身份。
當然,這種生死符也並非是逼供的必要一環,不過玄空剛得了鎮癢丸,也想試試效果。
「多謝玄空大師坦誠相告,這些魔頭作惡多端,讓他們受些折磨,也抵償不了他們所犯的罪孽,大師儘管施為,我是沒什麼意見。」
趙泠然紫黑唇角勾起,妖冶一笑。
玄空與罪幻魔女關係密切,她自然清楚對方不是那種真正古板向佛的高僧,對於他會使用邪異手段,並沒有太意外。
相反,這種行事風格,她還頗為欣賞。
侯虛也看到了水中月的慘狀,聽到玄空自稱小僧,要對他使用什麼生死符,心中憤懣無比。 從來都是他們聖宗之人折磨別人,哪輪到別人折磨他。
此二人一個皇室公主,一個佛門中人,當著他的面談論刑訊之事,還說得大義凜然,殊為可笑。
「如此不擇手段,你們和我們聖宗行事,又有何異,哼!
「還奇癢無比,老夫枯木神功大成,已是枯木之身,連臟腑經脈重創的劇痛,對我來說,也不過是撓癢,你那奇癢又能耐我何?
「栽在你等卑鄙之徒手中,算我大意,要殺便殺,休想折辱於我!」
玄空笑道:「你別急。」
他直接隔空攝物,從附近的房間取來一個茶壺,倒了些茶水,以陰力凍結成薄冰。
再打破侯虛身周裹著的堅冰,將生死符種入其周身各處穴道。
侯虛身受重傷,根本無法反抗。
不過身上的堅冰束縛解除,他倒是能夠行動了,便要強行爬起來,與玄空拼死一搏。
突然,他感覺周身那些被拍了一掌的穴道,變癢無比。
一時間又茫然,又驚恐。 自枯木神功大成以後,他身上的肌肉在枯木真氣影響下,變得極其僵硬,普通的疼痛、刺激,根本無感。
這麻癢發自他的數道大穴,沿著他的經脈血管,由內往外鑽動,卻是讓整個身體都躁動起來,無比難受。
他嘗試調動內力驅除,但經脈受損厲害,根本無法再運轉內力,無可奈何,只能苦挨。
「你對我做了什麼,好癢,啊……」
這位不久前還高高在上,目空徐王府的宗師高手,此刻毫無風度,拼命掙扎扭動。
卻並未向玄空和趙泠然發起反擊,而是忙不迭在身上撕抓,在乾枯樹皮般的身上抓出道道裂口。
見對方連皮膚底下的肉都像乾柴,沒有血液流出,怪異而可怖。
玄空都有些不忍看,同時心中凜然。
對方練的那什麼枯木神功,把身體搞成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武功再高,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趙泠然冷眼旁觀,並沒有干擾玄空。
玄空開口問道:「你二人如實交代,是如何知道我們在徐州城的,我或許可以給你們止癢。」
「我說!我說!」 水中月和侯虛爭相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