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璃把魔杖的去勢,又放慢了些,她懸在沃森的邊上,沒有急著落下去,而是順著方才那條思路,認認真真,把罪之主這個人,掰開了想。
頭一個要弄明白的,是罪之主的概念,到底是什麼。
從表面看,這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
她是罪之主,坐的是罪塔,掌的是七大罪,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慾,殿裡那七團異色,她出手時那七重情緒,樁樁件件,都指著這一個字。
旁人想到她,腦子裡,大約也就是這七樣東西。
可葉清璃不這麼覺得。
她太清楚,越是看著齊整、看著一目了然的東西,底下,越藏著沒露出來的根。
七種罪,整整齊齊,像七枚擺好的棋子,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一個深到她看不透底的概念,偏偏,就只長成這麼工整的七份?
她在心裡,慢慢往下推。
這七大罪,與其說是罪之主的全部,不如說,是她那身力量,最容易被人瞧見、也最容易拿出來用的七個口子。
就像一座大山,露在地面的,是七座最顯眼的峰,可峰連著峰,底下,是同一整塊山體。
她先前接那第三招時,七罪是能匯到一處、一起涌過來的,這就說明,這七樣東西,根子上,本就是一個。
那麼,這個「一」,又是什麼?
葉清璃沉下心,去想「罪」這個字,最本來的模樣。
罪是什麼?她在心裡,一點一點描。
一個生靈,先得能分出對錯,知道哪樣該做、哪樣不該做,然後,在明明知道的當口,仍然順著自己的心意,選了那一樣不該的,這一下,才叫罪。
石頭滾下山,沒有罪,因為它不知道,也由不得它選,野獸憑本能撕咬,也談不上罪,因為它心裡,沒有那一條對錯的線。
罪,是智慧生命才有的東西,它得先有一個「自己」,有想要的東西,有分別的心思,然後,在這上頭,才結得出來。
這麼一想,罪的根,就深了。
它和「善」,是一枚錢幣的兩面,有了分別對錯的能力,善和罪,是一起生出來的,你沒法只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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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甚至,和「自己願意」綁在一處,一個會自己挑、會想要、會不甘心隨波逐流的生命,就有罪的可能。
罪,說到底,是一個生靈,有了自我、有了欲望、有了靈性之後,必然要背著的那樣東西,是它成為「自己」,所要付的代價。
七大罪,只是這棵大樹上,最粗、最顯眼的七根枝,枝子底下,那個叫「自我」、叫「欲望」、叫「分別」的根,深得,望不到頭。
葉清璃想到這裡,心裡那點「殺死罪之主」的念頭,還沒真落地,就已經,沉了一沉。
她接著往下想,要看清,真要走到那一步,她得做些什麼。
頭一條,她就明白了,打敗罪之主此刻這具小女孩的模樣,沒有用。
那只是概念盛著的一個形,是河裡此刻看得見的水。
只要這世間,還有「罪」,她打散了這個形,罪之主,遲早還會在,還會重新凝出來,她殺的,是一個化身,殺不到那個城主本身。
而「消滅所有的罪」,這六個字,落在她想通的那一層根上,意味的東西,讓她自己,都怔住了。
那等於,要把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自我,所有的分別心思,所有自己願意的挑選,從天底下,一併抹掉。
要讓這世間每一個有靈性的生命,都再也不會「想要」,不會「挑選」,不會一門心思,去成為它自己。
那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沒有了爭搶,也沒有了歡喜,沒有了執念,也沒有了奔頭,所有活著的、會想會愛的東西,都成了沒有心念的石頭,安安靜靜,一片死寂。
那不是把世界,從罪里救出來,那是把世界,連同它的活氣,一起葬送。
退一萬步講,這樣的事,也做不到。
只要這世上,還剩一個會思考、會渴望、會偏私的生命,罪,就還有生出來的土,就殺不乾淨。
葉清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忽然有點哭笑不得。
她那點刻進骨子裡的驕傲,她對學問壓不住的渴望,她護短、她有脾氣、她凡事都要自己說了算,這些,樣樣都是「自我」,樣樣,都是罪的土。
她若真要殺盡世間的罪,頭一個,就得把她自己這樣的「自己」,給抹殺掉。
「唉。」,葉清璃忍不住,輕輕嘀咕了一聲,她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這事,想一想,都麻煩得很。
這哪裡是一場戰鬥能了結的事,打贏一個人,靠的是本事和武器,殺死罪,要對付的,是整個世界、是古往今來所有生命,刻在本性里的那樣東西。這條路,比她接過的任何一場硬仗,都要難得多,也沉重得多。
夜風從耳邊掠過,葉清璃懸在半空,把這一路的推演,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慢慢,冷靜了下來。
她是個務實的人,想得再遠,腳底下站在哪,她心裡清楚。
「怎麼殺死一個概念」,這條路,她如今,連門檻都還沒摸到,硬往裡闖,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她肯花這一夜去想,為的,是把認知的邊界,往外推一推,在心裡,埋下這麼一顆種子,等她的學識和力量,有朝一日,真走到了那一步,再回頭來看,今天這些念頭,或許,就發了芽。
何況,她也從沒想過,真要去殺罪之主。
她們三招打過,朋友交下,她殺她做什麼,想這件事,圖的,是把「神」和「概念」這一層窗戶紙,捅開一個洞,瞧一眼裡頭的光景,僅此而已。
可這一夜,也不算白費。
她先前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隔著一層霧,只曉得強,卻說不清強在哪裡。
這一層想過,她再看罪之主、看星神,眼裡就有了章法,知道那樣的力量,從何處來,又為何難滅,這份看得懂,本身,就是長進。
想明白了,葉清璃心裡那點沉甸甸的分量,也輕了。
她不再糾纏這些夠不著的大問題,魔杖一壓,身子一矮,慢悠悠地,落了下去。
「算了」,葉清璃落地收起魔杖,「今天暫時不感興趣了,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