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璃原本以為,這場仗,真如她所料,會先在城外、在市政中心,慢慢見分曉,沃森這片老城區,能再多安生些日子。
可她沒料到,變故,來得這樣快,這樣凶。
那天傍晚,她照舊窩在後頭的工作間裡,對著那枚刻著符文的金屬片,慢慢琢磨。
老坎在前頭櫃檯,噼里啪啦,打著算盤,對這一天的帳,街上,雖比往日冷清了些,卻也還算平靜,眼看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罪之塔的方向,驟然亮起了一團,誰也沒見過的光。
那光來得沒有半點徵兆,先是一點刺眼的慘白,在罪之塔的方位,猛地炸開,轉眼之間,就漲成了一顆,懸在城市上空的、慘白的小太陽。
葉清璃霍然抬頭,她甚至來不及看清,那光里,到底是什麼,一股毀天滅地的衝擊,已經裹挾著熱浪和巨響,朝著沃森,朝著這家小店,狂涌了過來。
腳下的地面,劇烈地搖晃,工作檯上的零件、草稿,被震得跳了起來,嘩啦啦,撒了一地,臨街的窗玻璃,先是蛛網一般裂開,跟著,砰然炸碎。
那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腦子裡,一片空白。
葉清璃的反應,快過了念頭。
她幾乎是在那團光亮起的同一瞬,就已經抬起了手,淡紫色的魔力,從掌心狂涌而出,在身前、在整間小店的里里外外,飛快地,凝成了一層又一層,半透明的魔法護盾。
那護盾,像一隻倒扣的、巨大的琉璃碗,把她自己,把前頭的老坎,把這家店,連同一地的圖紙和器械,統統,護在了裡頭。
下一刻,那股衝擊,狠狠撞了上來。
葉清璃只覺身前,像有一頭髮了狂的巨獸,用盡全力,撞在她凝出的護盾上,最外頭那層護盾,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跟著,砰的一聲,碎了,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
她悶哼一聲,腳下踉蹌,掌心的魔力,卻半點不敢停,源源不斷地,往護盾里灌,硬生生,用一層又一層的護盾,把那股能把街巷掀翻的衝擊,擋在了門外。
護盾外頭,那股衝擊所過之處,她看得清清楚楚。
臨街那些沒遮沒擋的棚屋、攤子,像紙糊的一般,被整個掀飛、撕碎,卷上了半空,行道的鐵燈杆,硬生生,被折成兩段,磚石、木塊、碎玻璃,混在狂風裡,噼里啪啦,沒頭沒腦地,砸在護盾上,濺起一片又一片,轉瞬即逝的光。
熱浪隔著護盾,依舊烤得人臉頰生疼,空氣里,滿是焦糊和塵土的味道。
葉清璃雙腳死死釘在地上,像浪里的一塊礁石,任憑外頭天翻地覆,她撐著的這一小片天地,始終,沒叫那股狂風,撕開一道口子。
「老坎,蹲下,別出來!」,葉清璃咬著牙,沉聲喝道。
前頭的老坎,早已抱著頭,蹲在了櫃檯後頭,臉色煞白,他活了大半輩子,這般天崩地裂的光景,也是頭一回,親身撞上。
衝擊來得快,去得也快。
短短几息之後,那股狂風,便卷著碎屑、塵土,從護盾外頭,呼嘯著掠了過去。
葉清璃沒有立刻撤了護盾,她維持著最裡層的那一層,快步走到破碎的窗邊,朝著罪之塔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城市的中心,罪之塔那片地方,正騰起一根,沖天而起的巨大煙柱,那煙柱,翻滾著,扭曲著,在半空中,撐成了一朵,形狀詭異的「蘑菇」,火光,在煙柱裡頭,明明滅滅。
整座罪惡都市的燈火,在這一擊之下,都黯淡了幾分,四下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跟著,驚叫聲、哭喊聲、器物倒塌的聲響,從城市的各個角落,亂糟糟地,響了起來。
葉清璃望著那根煙柱,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閉上眼,放出一縷極為敏銳的感應,朝著遠處那片爆炸的餘波,細細地,探了過去。
她要先弄明白,這一下,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股殘餘的能量,順著她的感應,反饋回來,葉清璃在心裡,一樣一樣,對著自己熟悉的那些大殺器,往下排除。
不是核彈。
她很快就有了判斷,核爆的那股味道,她太熟了,那是一種特有的、暴躁的裂變輻射,火球怎麼起,衝擊怎麼走,放射性的塵埃,又是什麼模樣,她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眼前這股餘波里,沒有那股裂變的暴躁,對不上。
也不像氫彈。
她接著往下辨,氫彈是熱核,威力層級、那股恆星表面一般的熾熱、還有聚變留下的痕跡,都和眼前這股能量,差得遠。
這一下的動靜,看著驚人,可論起純粹的能量層級,還夠不上熱核,更要緊的是,那餘波裡頭,透著一股,她陌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那氣息,葉清璃在這座城裡,隱約摸到過一點邊,是鍊金的味道,可又比她見過的任何鍊金之物,都要濃烈,都要兇險。
尋常的鍊金炸彈,炸的是物,傷的是身,再厲害,也有個邊界,這股能量卻邪門,她那縷感應,不過探近了些,就隱隱覺出,那餘波里,藏著一股說不清的滅意,仿佛它要的,從來不只是把人炸死、把城炸塌,而是要叫那一片地方,活氣盡絕,再長不出東西,再養不活人。
她睜開眼,轉過身,看向從前頭,驚魂未定走過來的老坎。
「老坎。」,葉清璃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指了指遠處那根煙柱,「你在這座城,待得久,見得也多,你瞧瞧,這一下,是什麼東西?我拿藍星的那些大殺器,對了個遍,核彈、氫彈,都不像,可這股能量,我又確實,沒見過。」
老坎扶著牆,走到窗邊,他望著那根翻滾的煙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了個乾淨,眼神里,湧上一股,葉清璃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顫。
「老闆,這、這是鍊金的東西。」,老坎艱難地開口,「具體是個什麼,怎麼煉出來的,我這種開小工坊的,哪有資格,知道得那麼細,我連見,都是頭一回,離得這麼近。」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遠處那朵詭異的煙雲。
「可我認得這光景,認得這動靜。」,老坎的聲音,壓得極低,「老一輩的人,提起過,書上,也只敢,寥寥寫幾筆。這種東西,尋常的仗,根本不會動用,它一現世,往往,就只用於一種戰爭。」
老坎轉過頭,看著葉清璃,一字一頓,吐出了四個字。
「滅絕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