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笑在罪之主稚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斂了下去。
她抱著阿舊坐在台階上，那雙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落在底下那個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的人身上，越看，眼底那點欣賞便越濃。
她活了太久太久，久到這世上能叫她正眼瞧一瞧的人越來越少，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個葉清璃，實力嘛，雖然算不得頂尖，偏生一身聰明、一身硬骨，站在她這位罪之主跟前，也半步不肯退，她那點惜才的心思，到底又按捺不住了。
她這一輩子，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人物，有的曇花一現，有的中途夭折，有的叫自己的聰明反噬，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每想起這些，她心裡總有幾分說不清的惋惜。
也正因如此，瞧見葉清璃這樣的好苗子，她才格外想伸手拉一把，免得這塊料子，將來折在某場本可避開的禍事裡。
「你看你。」，罪之主忽然又開了口，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循循善誘，「明明是塊難得的好料子，何苦一個人在外頭風吹雨打，我這塔地方夠大，藏得下你那間小店，也護得住你這個人，你點個頭留下來，往後律法之城也好，旁的牛鬼蛇神也罷，誰也動不了你，我手裡的東西，我走過的路，你想學想看，我都由著你，這種兩全的事，你再想想？」
罪之主瞧著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看透了什麼的光，她像是把葉清璃心裡那點最深處的渴求，都瞧了個清楚。
「我知道你在追什麼。」，罪之主的聲音慢了下來，「你在追知識的邊，你在想神怎麼殺、概念怎麼破，這些，你一個人在底下摸著黑去想去試，要走多少彎路，要蹚多少兇險，可這些於我這等走到了今天的存在，不過是一路上看過的風景，你留下來，我引你往上走，少的話也就幾十年，多起來也不過百年，你便能摸到眼下踮起腳也夠不著的那道門，葉清璃，這世上聰明人難得，肯把路給你指明白的人更難得，你當真要推開？」
這話說得稱得上誠懇，換了旁人，能得罪之主這般另眼相看、親口招攬，怕是求都求不來。
可葉清璃聽完，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那神色平靜，沒有半分轉圜。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葉清璃說，「庇護、資源，還有你說的那些古老的東西，我承認，聽著確實誘人，可我這個人，毛病也就在這兒，獨來獨往慣了，受不得誰管著我，也不喜歡把自己歸到誰的麾下去，你我做個平起平坐的朋友，逢年過節能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這挺好，至於『留下來』這三個字，往後就不必再提了，提了，我也還是這個答覆。」
她說的是真心話。
靠人庇護，走別人鋪好的路，眼下看著輕鬆，可這世上從沒有白拿的東西，今日受了人家的恩，來日便要拿自由去還，這筆帳，葉清璃算得明白。
她寧可走得慢些、難些，也要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腳下，這條路再苦，終究是她自己的路。
她頓了頓，話鋒卻輕輕一轉，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屬於科學家的務實。
「不過，話也不能說得太死。」，葉清璃看著台階上的罪之主，坦然道，「你這邊要是當真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儘管開口，技術上卡住的難題，我幫你琢磨，策略上拿不定的謀劃，我也能給你出出主意，這些我都接得住，咱們把招攬、歸屬那一套撇開，就論公平交換，你拿得出讓我心動的價錢，這忙我便幫，你意下如何？」
台階上，罪之主靜靜聽著，她瞧著葉清璃那副坦坦蕩蕩、把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的模樣，忽然有些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何年紀輕輕，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對葉清璃嘴裡那身本事，半分也不懷疑，弒神那一節，葉清璃前後幾句話，就自己推演通透，這般腦子、這般手段，放眼整片卡羅利亞，也找不出幾個。
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罪之主說，「只是眼下我這，還真沒有什麼非得勞煩你的地方，律法之城要來便來，我這塔里該備的早備下了，再多的謀劃，也添不上什麼。」
她低下頭，用小手輕輕拍著懷裡的阿舊，那語氣聽著隨意，卻透著一股叫人信服的篤定。
「我知道外頭傳得凶，律法之城兵強馬壯、勢在必得，仿佛我這罪惡之城明日就得塌了。」，罪之主淡淡說道，「可你當我真把那位老對頭放在心上？她們那一套規矩、法典，我看了太多年，也鬥了太多年，熟得很，她講她的規則，我守我的罪，這盤棋怎麼落，我心裡有數，她想憑著一紙法典、幾列軍陣，就壓垮我這罪塔，怕也沒那麼容易。」
「規則那東西，看著鐵板一塊、無懈可擊，實則最怕的就是人心。」
罪之主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里聽不出是譏誚，還是感慨。
「她要滿城的人都照著法典活，不許有半分越界的念頭，可這世上只要還是活人，就有欲望，就有偏私，就有那些規矩框不住的東西，這些壓得越狠，底下便攢得越滿。」
「我守著的這片罪，說到底，就是從她那套規則壓不住、也斬不盡的地方長出來的，她斗我鬥了這麼多年，斗的哪裡是我一個罪之主，她斗的是活人心裡那點她永遠也規矩不了的本性，這一仗她贏得了贏不了，你往後瞧著便是。」
葉清璃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她知道，能讓一位罪之主說出這番話，靠的絕非空口大話，那背後是無數年月的對峙和勝負，一點點堆出來的底氣。
這話里聽著確有幾分與生俱來的傲慢，可葉清璃聽得出來，支撐著這股不在意的，更多是實力，是年歲，是一位走到了概念上的存在，對另一位老對頭那份瞭然於胸的底氣。她便也不再多言。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就不班門弄斧了。」，葉清璃微微頷首，神色從容，「招攬我謝過，不接，幫忙的話我撂在這兒，你隨時能找我，這一趟叨擾許久，我也該回去了。」
台階上，罪之主抱著阿舊瞧著她，那張稚嫩的臉上重新露出一點笑，她沒有再勸，也沒有再留，只輕輕應了一聲。
「好。」，罪之主說，「路你認得，替我向你那店裡的老坎問聲好，這城裡亂，往後自己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