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璃這一句話落下，整座會議廳，像是叫人憑空按下了靜音，足足靜了將近一分鐘，連先前翻動抄本、低聲交談的聲響，都一併咽了回去。
只是這近一分鐘的安靜，倒也不全是因為眾人在字斟句酌，琢磨她話里的深意。
那個道理，在座各大種族的天才，心裡頭都跟明鏡似的，他們浸淫此道多年，哪一個沒有幾分自己的見解，又哪還用得著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來替他們點破這層窗戶紙。
「哦，原來是黑塔女士。」，台上，卡爾卡洛斯瞧著她，神色平和，半分動怒的意思都沒有。
葉清璃那兩句話里，多少夾著點嘲諷的鋒芒，落在旁人聽來興許覺得刺耳，他卻渾沒放在心上，活了三百七十年，這點涵養還是有的。
「我想請教一句。」，他看著葉清璃，不疾不徐，緩緩開口，「你方才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望說清楚些，也好叫在座諸位，聽個明白。」
葉清璃也不答話，她從環形席位上施施然起身，也不顧周遭投來的一道道目光，邁開步子，徑直走到台前。
她抬起手，淡紫色的虛數能量在掌心一聚，凝成一塊薄薄的光板，懸在半空，她指尖輕點，在光板上，落下了兩個字。
呼吸。
「很簡單，對吧。」，她收回手，轉過身，面對著滿場學者，「人活著，便離不開呼吸，把外頭的空氣一口吸進來，再把體內的濁氣一口吐出去，一進一出，循環往復，這是最直白，也最淺顯的一種理解。」
「當然，這兩個字，還能有更多的解讀。」，葉清璃說著，目光一轉，投向台上的卡爾卡洛斯，「我想拿龍族，來當個例子，可以吧？」
要拿旁族來做自己論述的案例，總得先問過當事者的意思，這是最起碼的分寸與尊重，她葉清璃，還不至於連這個都不懂。
卡爾卡洛斯聽了，倒是沒有半分不悅，他衝著葉清璃，微微頷首，姿態放得很平。
他心裡頭，對這位黑塔女士，實打實地存著幾分敬重，一個能叫洶洶而來的蟲族，都肯退上一步、坐下來議和的天才，當得起龍族這一份鄭重。
「當然，請便。」
「諸位都清楚一樁事，龍族的實力，會隨著年歲的增長，一步一步，飛快地往上拔。」，葉清璃也不繞彎子，開口便是一樁幾乎所有卡羅利亞生靈，都耳熟能詳、心照不宣的事實。
「一頭年幼的龍，與一頭活了上千年的古龍，其間的差距，說是雲泥之別，也不為過。」
「而這，同樣是呼吸的一種。」，她接著說道，語氣篤定，「按照我之前做下的研究，龍族之所以能憑著年歲，不斷地往上變強，其中很大一部分緣由，是在於……」
話還沒說完，便叫卡爾卡洛斯，抬手打斷了。
他沒有出聲，只朝著葉清璃，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緊跟著，一道沉穩的聲音，越過滿場的喧囂，繞過旁人的耳朵，單獨落進了葉清璃一個人心中。
【黑塔小姐，龍族的隱秘，還是莫要當眾說破為好，其中干係，不小。】
葉清璃眉梢輕輕一挑，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原先還當這是盡人皆知、擺在明面上的事，眼下瞧卡爾卡洛斯這反應，看來並非如此，這裡頭另有講究。
行吧，人家本族的秘密，不肯叫外人抖摟出來，她也犯不上強人所難，便不說，也沒什麼大不了。
「哎？因為什麼啊？怎麼這話說到一半，反倒咽回去了？」，台下頓時起了一陣哄，不少人伸長了脖子，滿臉意猶未盡。
這世上對龍族滿懷好奇的學者，從來不缺，可龍族實在強大，鱗甲堅不可摧，壽命又漫長，旁人想往深里研究，也無從下手。
於是龍族的許多底細，絕大多數生靈都只瞧得見個光鮮皮毛，那一小撮真正知曉內情的，又早早與龍族立下契約、起過誓，半個字都不許往外吐露。
「算了，我換個例子，總成了吧。」，葉清璃擺了擺手，也不願叫卡爾卡洛斯，夾在中間為難，「龍族的話頭，咱們先擱下，我雖對各家的路數了解得不深，但各個修行體系，總歸都有各自的一套修煉法子，這一點，我沒說錯吧？」
這話她雖帶著幾分猜測，卻也有她自己的依據，並非隨口亂講。
她這些日子，借著人偶與書籍，把卡羅利亞的修行路數，摸了個大概，感知周遭游離的魔力，把那魔力一絲一縷吸進體內，再循著特定的法門將其儲存起來，到了用的時候，便調動這魔力，一遍又一遍，沖刷、淬鍊自己的肉身，這幾樁事環環相扣，湊到一處，便稱得上是一種完整的修煉方式。
「你看，感知魔力，把它吸進來，這是吸。」，葉清璃一邊說，一邊抬手比劃，「再用吸進來的魔力，淬鍊肉身，打磨筋骨，這個往外使、往外耗的過程，便是呼，這一吸一呼，一前一後，連起來，恰恰就是一個完整的呼吸。」
卡羅利亞的魔法師，向來稀少，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這一點她先前便弄明白了。
這片大陸上的絕大多數生靈，走的都不是精研法術的路子，他們更情願把吸進體內的魔力，一分不剩拿來淬鍊肉身，叫這具皮囊變得更強、更結實。
而這淬鍊打磨的過程，魔力在筋骨間流轉、消耗，與把胸中濁氣緩緩呼出，幾乎如出一轍。
「所以，繞了這一圈，道理便擺在眼前，對在座每一位而言，你吸進來多少魔力，到頭來，便能用上多少魔力，一分也多不出。」，葉清璃緩緩環視全場，把話頭收了回來，「照這個說法，那位白珩賢者，當年在《魔源手稿》里寫下的，並沒有錯，吸與耗，本就壓在同一條線上。」
「可話又說回來，這一條，也同樣證偽不了，吸得比漏得多，那樁命題。」，她話鋒輕輕一轉，「你能舉出的每一個例子，都老老實實守著這條平衡線，誰也越不過去。」
這道理擱在藍星，其實簡單得很，無非就是一條質量守恆定律，能量不會憑空生出，也不會憑空消失，進出之間，帳目分明。
葉清璃心裡頭透亮，無論換多少個角度去推演，這道猜想在藍星的框架里，都證它不偽，也證它不真，只能那麼懸著。
只不過，這個結論，她在心裡頭，悄悄給它加了一個前提，僅限於藍星。
而她此刻腳下踩著的，是卡羅利亞，是一個魔法與奇蹟，真實存在的世界。
在這個地方，魔法這兩個字，本就意味著無窮無盡的可能，意味著常理可以被撼動，那她倒要看看，還有什麼，是一定做不到、一定越不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