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議會廳的時候,這場十年一度的交流會,於葉清璃而言其實已經沒什麼太大幹系。
後頭的議程無非是各家學者輪番上台,發表自己的研究所得,再湊到一處互相盤問爭論,那些課題她掃一眼便知深淺,提不起多少興致,索性提前退了場。
「星界石。」,她一邊往住處走,一邊從包里摸出那枚石頭,擱在掌心慢悠悠摩挲。
石頭還是那副平平無奇的模樣,黑黢黢的,瞧著跟路邊隨處可見的石子沒什麼兩樣。
可葉清璃心裡頭清楚,便是她那身連概念都能推演幾分的天賦,落到這石頭上也沒法看個通透,反饋回來的十成里倒有九成九是茫茫一片未知,仿佛她那一肚子解析萬物的本事,頭一回結結實實撞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上。
葉清璃索性停下腳步,就站在迴廊下,把那石頭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
她的智慧之種,能叫她在極短時間裡吃透一門學問,印證猜測,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處,尋常造物在她眼裡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偏偏這一枚星界石,她看得越久,那片未知反倒越顯遼闊,像盯著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任她目力再好,也望不到盡頭。
這能叫她不好奇嗎。
葉清璃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她活了兩世,天賦加身向來無往不利,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被一塊石頭攔住去路。
未知於旁人興許是叫人發怵的深淵,於她卻像瞧見了一扇緊閉的、門後藏著新天地的大門。
回到學會安排的住處,她反手關上門,指尖一挑,幾道隔絕探查的魔紋悄無聲息在屋內鋪展開來。
她把星界石輕輕擱在那張臨時充當實驗台的桌上,自己拉過椅子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了它。
她按下性子,沒急著下結論,先把慣用的手段一整套都試了過去。
魔導探針貼上去,讀數一片混亂,解析不出半分有用的脈絡,虛數能量凝成細絲往裡探,那細絲剛一觸及石頭表面便如同泥牛入海,連個迴響都欠奉,她又沉下心催動天賦,想從根源上將它拆解分明,那片濃黑深處卻像藏著無窮重世界,她的感知才探進去,便被遠遠彈了回來。
她盯著那些混亂的讀數,眉頭微微蹙起。
這石頭古怪得很,它分明安安靜靜躺在那裡,沒有半分能量外泄,可任你用什麼法子去探,都像隔了一層看不穿的薄幕,觸不到它的根。
她試過將探針的頻率一調再調,也試過把虛數能量壓到極細極柔,結果全無二致,那些探進去的力道,全被那片濃黑悄無聲息吞了進去,吞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反饋都不肯還回來。
一通忙活下來,星界石還是星界石,安安靜靜躺在桌上,她對它的了解竟半分也沒多出來。
換作旁人這會兒多半要心浮氣躁,葉清璃卻咧了咧嘴,眼底精光越來越盛。
她那身天賦自打覺醒便順風順水,眼前這頭一樁解析不了的東西,反倒把她骨子裡那點較真的勁頭徹底勾了出來。
「硬解解不開,」,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腦子轉得飛快,「那就換個法子,我倒要看看你這石頭究竟能被什麼催動。」
弄清它是什麼這條路既然走不通,她便繞開它,轉頭去試它能做什麼,又能與什麼生出共鳴。
她取來一件件素材與能量,分門別類往星界石上引。
尋常魔力落上去,石頭毫無反應,各類屬性晶石湊近了也激不起半點波瀾,她甚至試著滴了幾味自己調配的藥劑上去,那石頭依舊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這些試探她做得極快,絕大多數剛一上手便被她判了無用,拋到一邊。
到後來,屋子裡能用的法子幾乎都試遍了,葉清璃盯著那枚石頭沉默片刻,緩緩抬起手。
這一回,她引出來的是自己體內一絲最本源的力量,屬於智慧與傳承之魔女的魔女魔力,幽微沉靜,她屏住呼吸,把這一絲力量輕輕觸到了星界石上。
就在兩者相觸的那一瞬,異變陡生。
星界石那片濃黑深處原本沉寂的星河驟然亮起,一縷縷微光開始在石中緩緩流轉,與此同時,一道溫潤的共鳴順著她的魔女之力倒涌回來,輕輕撞在她心頭上,像是兩個相隔遙遠的存在,頭一回認出了彼此。
那感覺極為奇妙,她能隱約察覺到,石頭裡那片星河並非死物,它像是在回應她,又像是在辨認她,一縷極淡的親近之意,順著那道共鳴慢慢漫上她的心頭。
葉清璃心神一凜,立刻明白過來,這石頭認的,恐怕正是她身上那一層魔女的位格,尋常手段撬不開它,唯有同源的魔女之力,才叫它有了反應。
葉清璃眼睛倏地亮了,她不敢大意,順著那道共鳴沉下心,一絲一縷往深處推演揣摩。
星河在她感知里緩緩鋪開,那石頭的用處也隨之一點點從迷霧裡浮了出來,越來越清晰。
她終於瞧明白了,這星界石竟是一味能用於魔女化藥劑的核心材料。
她先前給教授她們配的那種基礎魔女化魔藥,能叫人踏入魔女門徑、獲得魔女之力,卻也就到此為止,服藥者成了魔女,身上並不會生出那種獨屬於一人的稱號。
而星界石能配出來的藥劑,跟那基礎魔藥全然不在一個層次,它內里那片能容納無數重世界的星河,恰好可以錨定一種理念、一道道路,把一個專屬稱號烙進服藥者新生的魔女本源里,叫她從成為魔女的那一刻起,便與那道理念牢牢綁在一處。
她心裡頭飛快轉過這些年的見聞。基礎魔藥造出來的魔女,力量駁雜,路數也寬泛,什麼都能沾上一點,卻沒有一處真正立得住的根基,空有魔女的名頭。
稱號魔女走的卻是另一條路,打從覺醒那一刻,她的力量便有了主心骨,有了窮盡一生去求索的那一道方向,所有的修行、所有的領悟,都朝著那一個稱號匯聚,越走越深,越走越純。
那是一種位格上的躍升,聽著只差了一個名號,實則天差地別。
就好比她自己。
葉清璃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星河流轉的石頭,腦海里浮現出自己的魔女之名,智慧與傳承之魔女,那正是一道獨屬於她的稱號,她的力量、她的道路、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理解與求索,盡數凝在這幾個字裡頭。原來如此。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枚星界石許久沒說話,嘴角卻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卡爾卡洛斯琢磨了那麼久都沒瞧出門道的東西,到底叫她找著了鑰匙。
一條屬於魔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