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郎中的兩根手指搭在溫初一腕上時,半間鋪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羅莧娘屏著氣站在桌邊。溫有倉明明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卻在同一塊地上來回掃了十幾遍。宋秋娘抱著帳本不敢翻頁。
只有薛硯青坐在溫初一身旁,背脊挺得筆直。
許郎中閉著眼摸了半晌,又換了只手,細細診過一回,這才慢慢收回指尖。
「脈來滑利,如珠走盤。月份尚淺,約莫一個多月。」許郎中撫須一笑,拱手道,「是喜脈。」
這下,溫初一連呼吸都忘了一瞬。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衣裙平平整整,什麼也看不出來。可許郎中方才說,那裡已經藏了一個小人。
「真,真有了?」羅莧娘聲音都在抖。
許郎中笑道:「眼下摸著確是喜脈。不過月份太淺,過些日子再請一次脈,才好徹底坐實。小娘子近來是不是過於勞神,又久站灶前?往後那油煙重的地方切記少去,重物更莫要搬抬。若無出血腹痛等症,平常走動、看看帳本都無妨,倒也不必整日躺著養胎。」
許郎中說最後一句時,特意看了薛硯青一眼。
實在是因為,這位新晉的案首相公,方才問得實在太細了。
「去鋪子坐半日呢?」
「不累著便成。」
「若聞不得油煙……」
許郎中被問到第三回,抬眼看他:「薛相公,你娘子是有孕,不是碎瓷。你仔細些是好事,可若是太緊張了,反倒會叫孕婦心煩氣躁。」
寒逢春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又被薛硯青涼涼看了一眼,立刻低頭研究起門檻上的木紋。
溫初一原本還有些發懵,這下也笑了。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勾住薛硯青的小指,這才發現,他的手心竟全是冷汗,比自己的手還要涼。
「薛秀才。」她湊近他,壓低聲音打趣,「你昨日考中案首、全街人向你道賀的時候,你都沒抖成這樣。」
「案首是死物,丟不了。」他深深地看著她,聲音啞得厲害,反手將她的手指緊緊攥進掌心,「你……」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溫初一卻聽懂了。
她心口驀地發軟,任由他握著,將指縫扣得更緊了些。
那頭,羅莧娘已經喜得不知該先做什麼好了。
一會兒念叨著要給許郎中包個大紅封,一會兒又急吼吼地要去後廚煮十個紅皮雞蛋。
轉頭看見溫有倉還在咔嚓咔嚓地掃那塊地磚,氣不打一處來,抬手便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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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掃!你是要把這塊地皮掃穿了,給你外孫做搖籃不成?」
溫有倉咧著嘴,眼眶卻紅了:「我高興,我去街口買二斤好肉去!」」
「買什麼肉,沒聽見初一聞不得油腥味嗎?」
「那我去買條活魚燉湯。」
「魚也腥!」
老兩口喜得亂作一團,在堂屋裡轉圈圈。
溫初一坐在這陣久違的熱鬧與喧囂里,手掌極其輕柔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她是個精明的商人,從前算帳,沒文錢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身上憑空多出了一個摸不著又看不見的小人兒。
這份突如其來的歡喜,竟然滿得讓她找不到任何帳頁可以記錄。
許郎中留下了一張極其溫和的調養方子,臨走前又特意囑咐:「頭三個月胎氣尚弱,你們自家人關起門來高興便成,先莫要敲鑼打鼓地嚷嚷出去,免得驚了胎神。」
眾人連連點頭。
送走許郎中,大門剛一關上,薛硯青便突然彎下腰,一言不發地將溫初一打橫抱了起來。
「哎!」她驚得勾住他脖頸,「你做什麼?」
「先回房歇著。」
「外頭還有二十三個人的留位帳沒核!」
「我來。」
「黃三娘那間破屋子的包租錢,你會算嗎?」
「不會。」薛硯青抱著她大步往裡屋走,面不改色,「我不會同她吵,我直接按契約扣她的錢。」
溫初一氣笑了,扯著他的衣襟:「那你信不信,她能撒潑打滾追著你罵出兩條街?」
「無妨,我腿長,走得比她快。」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甚至還帶著點驕傲。
進了內室,薛硯青把她放到床沿,卻沒有立即鬆手。他半跪在她身前,手掌隔著衣料,極輕地貼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隻執筆從未洇壞過卷面的手,此刻貼在她衣上,指尖竟輕輕顫了一下。
「初一,這裡真的有我們的骨血了?」他仰起頭問她。
溫初一低頭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那張清俊無雙的臉。堂堂寧州府最會寫文章,最聰明絕頂的案首相公,今日倒問了句天底下最冒傻氣的話。
「許郎中都說有了,那還能有假?」她故意壓低了聲音,逗他,「說不定,這小傢伙現在正趴在裡頭,聽你方才像個傻子一樣,問大夫清粥能不能吃呢。」
薛硯青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他的眼眶裡,不知何時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溫初一鼻尖一酸,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龐,拇指摩挲著他的眼角。
「薛硯青,你是不是高興傻了?」
「是有一點。」他喉結滾動。
「只是一點?」
「是很多,很多。」
他低下頭,將額頭重重地貼在她的膝蓋上,整個人緊緊地埋進她的氣息里。
隔了許久許久,溫初一才隱約感覺到,自己膝頭的裙擺上,似乎落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溫熱。
她沒有揭穿,只慢慢摸著他的頭髮。
……
然而,這份安靜只維持了不到一刻鐘。
外頭傳來一聲拍桌響。
「溫家這算什麼規矩!當初買月牌的時候,可明明包了薛案首的問文小課!如今改成了什麼勞什子讀書寓,憑什麼還要收我們這麼多錢?」
「就是!我要退錢!」
「退錢!我也退!」
內室里,溫初一臉色一沉,掀開被子便要下床。
薛硯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回被窩裡:「別動,你先聽聽秋娘怎麼說。」
外頭,宋秋娘開頭還打了個磕絆,說到退錢時,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字句瞬間接上了平日裡的帳頁規矩。
「諸位稍安勿躁!」宋秋娘拔高了嗓音,「你們今日交的,只是留位錢。三燈讀書寓包攬了住處與一日兩餐,連最費神的熱水和燈油也一併包了!」
「你們每日都可以免費使用鋪子裡的自習位。至於明燈的旬日問文,我們已經在排其他名師的班了!大考前的小課,我們也會另行貼示。」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牆上的字:「但是,你們當初簽的契約上,從來沒有寫過薛案首日日講課這一條。」
有人拍桌:「你一個幫工,同我們說得著麼?叫溫娘子出來!」
「這頁總帳是我收的。」宋秋娘翻開帳頁,指尖先落在人名上,「押錢也是我當面數清,自然說得著。」
「你們今日尚未正式入住,既然覺得虧了,留位錢我一文不少地全退給你們!但若是退了以後你們去外頭租不到房子,再想回來,那就得重新按後頭的號牌排隊。原先的床位,溫家是不給你們留的。」
門外那些吵鬧的書生,瞬間被她的氣勢鎮住,一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靠門那個態度稍微軟和些的書生,低聲問:「那……若是遇到旬日問文,薛案首他……會在麼?」
宋秋娘看了一眼案上那張課期單。
「這事我還不能應你。沈秀才肯帶自習,可這批改文章的活兒最後由哪位先生來定,得等掌柜的同先生們商量過。我不能為了賺你這幾錢銀子,就先拿薛相公的名字來套牢你的錢。」
「那早晚的熱粥……當真都包在裡頭?」
「飯簽上白紙黑字寫著,溫家絕不賴帳。」
「那……那我再等一日看看吧,先不退了。」
見有人改了主意,另外一個原本跟著起鬨的也默默坐了回去。
唯獨那個最先拍桌子的書生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梗著脖子一把將名冊上自己的小圈劃掉。
「我就是衝著薛案首的名頭來的!若是只為了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我去我舅舅家也能擠!退錢!」
宋秋娘沒有再挽留一句。
她利落地拿出鑰匙打開錢匣,當著那人的面,數出他的留位定金。
銅錢在桌上滾了半圈,她伸手按住,一枚枚放回他掌心。
那人走後,一直在後頭探頭探腦的黃三娘又湊了上來,指著後院問:「秋娘啊,那剛才退租的那間屋子,那張已經鋪好的床,今夜這空床費算誰的?」
宋秋娘翻到早上溫初一剛添的那條新約定,二話不說,從公帳里照數付了黃三娘的空床錢。只是她落筆寫帳時,筆尖在那行溫家支出的下方,心疼地停頓了一下。
……
內室里,溫初一坐在床沿上,鞋尖在地上煩躁地蹭了一下,終究沒有衝出去。
她隱約聽見外頭宋秋娘在問黃三娘,後院的那幾口大水缸何時能僱人補滿。黃三娘在那頭回得極其不耐煩:「哎喲,負責給我家挑水的老王頭,今日去別村送親吃酒席了,明早再說吧!」
「可那幾位書生今夜就已經住進去了,沒水怎麼洗漱?」宋秋娘毫不退讓。
門外又靜了一會兒。接著,便傳來木桶碰撞的聲響。是方有岳捲起袖子提起了那對大木桶。
宋秋娘急忙叫住他,先在帳本上極其認真地記下一筆,挑水錢:十文,然後將銅板塞給方有岳,才讓他往後院走。
薛硯青替她穿好鞋,指腹在鞋扣上多按了一下:「還擔心麼?」
「擔心啊。」溫初一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我擔心我若是再不出去露個面,秋娘那丫頭就要發現,這大掌柜的活兒她自己一個人全能幹。到時候,我這份掌柜的工錢,只怕是要被她給省下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挑開門帘走到了外間。
宋秋娘此時已經將退租和續住的帳目,重新核算得清清楚楚。
她將劃掉的那個名字推到溫初一面前,又把兩張未定的問文條夾在旁邊作批註。
「溫掌柜,剛才退了一份留位錢。另外,黃三娘那邊因為挑水工沒來,咱們今夜多出了一筆臨時挑水的腳錢。」
溫初一低頭核過數,拿筆把自己早上寫的「水錢包幹」圈了起來。
「這一行,是我早上寫得太輕巧了。明日再同她說,缺人時得必須提前告訴咱們,臨時請人的錢從哪邊出,也要寫進去。」
宋秋娘沒有接話,眼睛仍落在那個被劃掉的名字上。
「秋娘。」溫初一忽然喚她,「剛才退銀子的時候少沒少?」
「沒少。」
「那就成。」溫初一合上帳本,冷笑一聲,「你要是剛才心慈手軟真把那種大爺留下了,之後非要聽文章,那我才要哭呢。」
宋秋娘聽罷,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徹底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帳後的月數仍是按二十三份滿住算的,流水六十三兩七錢,米價不變時可餘十四兩二錢。
溫初一在上頭添了預計二字。現下缺的那一床,連同多出的挑水錢,都得再從這裡往下扣。
她算完帳,從錢匣子裡取出一小串用紅繩串好的銅錢,輕輕放到宋秋娘手邊。
「這是今日的守桌錢,二十文,給你。」
宋秋娘嚇了一跳,慌忙把錢推回去:「使不得,我每月領著固定的工錢呢,怎麼能再多拿?」
「那固定的工錢,是管你平日裡記那些死帳的。今日你已經一個人扛住了場子。」溫初一把銅錢又推回去,「拿著吧,這錢我給得不虧。」
宋秋娘握著那串錢,眼眶微紅,到底沒再推辭。
正巧提著水桶從後院回來的方有岳,站在門邊,偷偷看了宋秋娘好幾眼,那有些乾裂的嘴角悄悄往上揚了揚。
宋秋娘似有所覺,一抬頭正撞上他的視線。方有岳慌亂地低下頭,紅著臉,抱著空水桶飛也似地往後廚跑了。
溫初一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她只把原本排在辰時的茶時木牌翻過來,改到了巳時。字是薛硯青寫的,下面還多了一行小字:鋪中照常。
薛硯青還想在旁添字,被溫初一把筆按住。
「你今日笑得夠多了,可別連溫家做生意的牌子都拿去寫報喜貼呀!」
他低頭看看她按著自己的手,果真把筆放回去。
這時,今日來買一日自習位的陳守拙端著一隻粗瓷碗進門。
那碗裡的粥稀得厲害,已經涼透了,碗底只沉著寥寥幾粒發黃的米。
「溫掌柜。」陳守拙有些窘迫,「你們青燈熱粥,能不能單賣給府學生?」
溫初一愣住了:「怎麼?府學裡不是包一日三餐嗎?」
陳守拙苦笑了一下,指著那隻粗瓷碗,聲音里滿是心酸的自嘲:
「府學今日免費施的這碗粥……清得都能照見我這張新得的秀才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