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拙那碗粥,溫初一到底沒碰。
她剛湊近些,一股若有若無的舊倉氣便鑽進鼻子,胃裡立刻翻江倒海起來。
她只當自己如今懷了身孕聞什麼都不對味,便將那隻破粗瓷碗推得老遠,讓宋秋娘先在帳本上簡單記下「府學粥稀,難以果腹」幾個字。
「不應該啊。你們府學不是按人頭,每日都有足額的膳米撥下來麼?」寒逢春好奇地湊過去,伸長脖子盯著那清可見底的碗底瞧。
「這幾粒米,莫不是一路從鍋底遊了散水,沒趕上你的勺子?」
陳守拙嘆道:「剛入夏時還好,粥還算稠。可到了這個月,真是一日比一日稀。我去問過膳夫,他只說新進了一大批生員,嘴多了,可按月撥下來的米卻還是舊數目,只能兌水。」
薛硯青看了一眼那隻碗,沒有貿然接話。
他入府學不過一日,名次雖高,可到底是個連根基都沒扎穩的新生。府學教官與書辦自有不可言說的規矩,膳房的帳又隔著一層。
若憑一碗冷粥便去質問,只會先落個案首恃名生事,挑刺不遜的話柄。
「我可以先在暗處查清府學膳米到底是如何按舊例發派的。」薛硯青沉聲道。
「使不得使不得!」陳守拙慌忙擺手,「薛案首,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討公道,我只是想向溫掌柜買飯。若是單買青燈的早飯,一個月要添多少錢?」
溫初一沒有立即報價,反而挑起眉問他:「你既然已經交了府學的膳食費,再跑來我這裡單買一份,那不是花了兩遍冤枉錢?你那錢袋子受得住嗎?」
「可是,總不能日日餓著肚子。」陳守拙低下了頭。
這話音一落,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溫初一把那隻冷碗蓋起來:「這事先記著。你今日不是還帶了文章麼?」
陳守拙忙從懷裡取出捲紙。他原本只買了一日青燈自習位,按規矩不能遞整篇文章給薛硯青細批。
可他在府學新領了一道習題,坐了一上午,破題仍只有空蕩蕩的兩句。
題目是:歲歉,則民散,倉廩與勸分當何先?
「我引了三處經文,也寫了常平倉的好處。」陳守拙羞愧道,「可先生看完,只批了兩個字,浮泛。」
溫初一如今已經認得不少常用字,長題仍看得慢。薛硯青替她念過一遍,她忽然問道:「陳秀才,你家鄉今年收成如何?」
「啊?尚可吧。」陳守拙被問得一頭霧水。
「尚可是幾成?」溫初一追問。
陳守拙愣住:「我……不曾向家中細問過田畝收成。」
「那你來府城赴考的路上,在路邊攤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麵,要花多少錢?」
「過安河驛站時是八文錢一碗。進了府城後,漲到了十文。」
「同樣大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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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這碗,不僅貴,上頭還少些肉末。」陳守拙如實答道。
「這就對了!」溫初一伸手,重重地在那張寫滿錦繡文章的紙上敲了兩下,「你在文章里悲天憫人,寫百姓饑荒沒飯吃,官府應當開倉放糧。」
「那我問你,倉門開在何處?每戶能領多少斤?離城三十里的偏遠村子,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老弱婦孺,怎麼來領?」
陳守拙張了張嘴,一句也答不上。
旁邊一個明燈生忍不住笑了:「溫娘子,你這是問文章嗎?」
「他寫一地人沒飯吃,連昨日那碗面漲了幾文都說不清,拿什麼寫一倉米呀?」溫初一把文章推回去。
陳守拙盯著自己的文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薛硯青這才拿起筆,在那兩個空泛旁邊添了一行字。
「有來處,苦才不虛。有出路,政才不空。」
他抬眼看向陳守拙:「先別寫倉廩與勸分誰在前,想想這糧,究竟該如何從官府的糧倉,發放到垂死的百姓手中。」
陳守拙抱著文章回到自習桌,一坐便是兩個時辰。
第二日,他那篇重寫的文章被府學先生留在堂上念了半篇。
念到後頭,先生卻停下,發問:「陳生,你文章中寫到,勸分之糧當送往遠村。老夫問你,若大雪封山,這糧如何送達?途中損耗,又該由誰來擔?」
陳守拙搜腸刮肚地答了兩句,卻因為缺乏實務經驗,又一次卡住了。
……
傍晚,薛硯青回到半間鋪,將訓導室里的這番問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了溫初一聽。
她伸出手,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月白袖口上不小心沾上的一點黑色鍋灰。
「你先去把這裡洗洗。」她小聲嘀咕,「旁人今日看見這塊灰了沒有?」
「看見了。」
「沒人說你堂堂案首有辱斯文?」
「問了。」薛硯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我回他們,家中灶上缺人手,我得燒火。」
她想笑,鼻子卻有些發酸,拿濕布替他擦了半天,那點灰洇開,倒比原先更大了。薛硯青任她擦,另一隻手把快滑下她膝頭的牌子接住。
宋秋娘在旁抿嘴笑,把陳守拙早上送回來的粗瓷碗拿去後院洗。走到水缸邊時,她看見碗沿沾著兩粒已經干硬的米,便用指甲輕輕撥下來。
「溫娘子。」她忽然喚了一聲,「這米顏色怎麼這樣黃?」
溫初一聞言,走過去將那兩粒米接在手裡。
米粒已經冷了,舊倉味反而比昨日更重。她用指甲掐開一粒,裡頭發粉發脆,不像新米煮透後的潤白。
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再次從胃裡翻湧上來,可溫初一忍住了,沒有將那把碎米丟掉。
「薛硯青。」
他聽出她語氣不對,立刻走近。
溫初一把那兩粒米放在白紙上,又讓宋秋娘從自家米缸里取兩粒煮熟的新米,並排擺好。
一邊潤白飽滿,一邊暗黃碎裂。
「府學那碗粥,一日比一日稀,恐怕不只是添水這麼簡單。」
溫初一盯著那張白紙,眉頭越鎖越緊,聲音里透著清醒:
「這粥里,應該摻了陳年的舊米。至於有沒有發霉,還得再看府學那邊的鍋和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