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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這碗粥不對

2026-09-25 16:49:50 作者: 鴿多多鴿

  次日清晨,初秋的霧氣還未散盡。溫初一拎著食盒,第一次站到了府學側門外。

  昨日掛回去的茶時牌上,問文那一行還空著。

  薛硯青今日要在府學聽一整日講,羅莧娘給他烙了兩張軟餅,又蒸了一碟不帶油腥的雞蛋羹。

  溫初一順理成章來送飯,可在這食盒的最下層,卻藏著一隻粗瓷空碗、一柄同溫家量米一模一樣的舊竹勺,還有昨天那兩粒一捏就碎的發黃陳米。

  「你這叫送飯?」寒逢春看著她把竹勺塞進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府學開灶。」

  「開灶怎麼了?天下讀書人難道不需要吃飯?」溫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是自然要吃的。就是嫂夫人你這飯,裡頭的心眼子太多了些。」

  府學的規矩極大,側門只許家眷遞送物件,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隨意入內。

  溫初一在門房處報了姓名,不多時,薛硯青便從那扇朱紅色的門裡走了出來。

  他青衿外罩著一件半舊長衫,袖間帶著淡淡墨香。

  門房和來往學生都在看他,案首剛入府學,便勞駕如花似玉的娘子親自來送飯,在這群苦讀的寒窗學子中,多少有些惹眼。

  溫初一嫌被這麼多人盯著不自在,本想把食盒麻利地塞過去就走。

  誰知薛硯青卻在人前極其自然地接過了食盒,當著眾人的面,從上層取出一張熱騰騰的軟餅,從中間一分為二,將裹著雞蛋羹最軟糯的那半邊,直接遞迴了她手裡。

  「我來時吃過早飯了。」溫初一小聲抗議。

  「你出門前,只喝了半碗清粥。」薛硯青垂著眼,語氣是不容拒絕的溫和。

  「你怎麼連我喝了幾口粥都數得清清楚楚?」

  「許郎中交代過,讓我務必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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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郎中分明沒說過。

  溫初一瞪他一眼,到底還是接了。周圍有人低笑,她耳根發燙,正要催他進去,側門裡忽然出來三個捧碗的生員。

  其中一個看見她手裡的軟餅,狠狠咽了下口水。

  另一個端著碗,低聲抱怨著:「今日這粥怎麼又稀了?照他們膳房這麼個熬法,不出十日,我這腰帶還能再往裡勒緊一扣。」

  「你知足吧,至少還是熱的。」那生員苦笑,「府學這所謂的公膳,如今是連溫家最下等的青燈粥都比不上了。」

  三人一抬頭看見薛硯青,立刻收了聲。

  可溫初一的鼻尖,卻極其敏銳地動了動。

  晨風從側門裡吹出來,帶著煮米的熱氣。焦糊味裹著潮柴煙,底下還壓著一縷悶在舊倉多年的霉氣。




  薛硯青一把扶住她的腰側,眉心微蹙:「不舒服?」

  「油味沒這樣沖的。」溫初一強壓下噁心,反手攥住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語氣篤定,「這股爛倉底的氣味,是直接熬在米里的。」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叫住那三個正要離開的生員,語氣誠懇:「三位公子,你們手裡這碗粥,能借我仔細看一眼麼?」

  幾人面面相覷。端碗的學生猶豫片刻,還是遞了過來。

  溫初一用竹勺從碗底撈起一點。米粒新舊不一,有些煮得開花,有些卻硬縮成黃白色的小點。她再把粥水沿碗邊慢慢倒過,稀薄得幾乎掛不住一層米漿。

  「你們在裡頭,每日有幾個人領這膳食?」溫初一緊盯著那碗粥問。

  那生員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又朝著門洞裡抬了抬下巴,語速極快:「膳房裡,用來熬粥的,是一共支了幾口大鍋?」

  幾個生員被她問得直發懵,他們只知道每日卯時和酉時雷打不動地去排隊領一碗熱湯,哪裡知道膳房後廚的玄機。

  門房聽見動靜,已經皺起眉:「送完飯便走吧。府學膳房的事,自有書辦管,用不著外頭人問。」

  溫初一:「差大哥,這隻碗能讓我暫時留下麼?我借用一會,刷乾淨了原樣奉還。」

  端碗的學生往門房那邊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府學裡領膳的碗都是有定數記號的,缺了一隻,查下來可是要雙倍賠錢的。


  他趕緊奪回那隻碗,護在懷裡,同另外兩人逃也似的縮回了側門裡。

  溫初一的竹勺懸在半空。薛硯青替她擦掉勺邊那一點米漿,收進食盒。

  「我去問先生。你先回鋪子裡歇著,外頭風涼,莫要在這裡乾等。」

  ……

  午間,他帶回來的卻只有一張膳例。

  教授不許他碰原帳。膳房書辦又說,溫家如今正要招攬府學生住食,叫賣飯的人來挑府學的飯,如何服眾。薛硯青想起溫初一早上沒借到的那隻碗,沒把這幾句當閒話略過去。

  「若咱們只拿溫家鋪子那鍋濃粥去作比對,他便能一直咬死,說是咱們為了搶生意在惡意生事。」薛硯青說。

  「我每日清晨去領膳時,那粥就是這般稀湯寡水!我能作證!」陳守拙正坐在旁邊的桌前,指頭死死壓住自己寫到一半的文章,義憤填膺。

  「不夠。僅憑你一人之詞,那是孤證。」薛硯青目光清明,「還需找到今日清晨,同你一道去排隊領膳的其他生員,聯名作保。」

  陳守拙半晌沒有答話。他深知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得罪了膳房書辦,往後在府學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但他咬了咬牙,將桌上的宣紙折好,霍然起身,出門去尋早上那幾個同去側門的生員。

  直到傍晚時分,陳守拙才滿身疲憊地回來。

  跑了整整一個下午,只有兩個寒門生員頂不住良心的譴責,肯在那張領膳人數的字條下籤上自己的名字。而早上那個護著飯碗的生員,嚇得連門都沒敢開。

  溫初一給他倒了熱水。

  「有這兩個人的畫押,足夠咱們先在帳面上核算一回了。等咱們把帳面上的虧空查得清清楚楚,再去借他的碗也不遲。」

  她翻出青燈飯食簿,先將溫家的用米數指給兩人看。

  府學的帳碰不得,溫家的鍋卻沒人比她更清楚。

  一斗新米泡過,用大鍋慢熬,按溫家青燈粥的稠薄,可出四十六至四十八碗。若添雜糧,鍋里還能再多出幾碗,卻要明白寫在飯牌上。幫工吃了多少,宋秋娘也會另記。

  「陳秀才,府學裡如今,登記在冊領公膳的,究竟有多少人?」溫初一轉頭問。

  「登記的是七十二人。」陳守拙道,「但這幾日我留意過,領飯牌的匣子裡,剩下的空牌都不止六塊。學裡有些家境殷實的貴公子,嫌膳房飯菜粗鄙,都是自己花錢在外頭酒樓包飯的,根本不吃公膳。」

  「好,就算他七十二人滿員。」溫初一繼續追問,「膳房熬粥,用的是幾口鍋?」

  「也是兩口大鐵鍋。」

  「那就簡單了。」溫初一拿過算盤,「現在,只需要弄清楚,府學的規矩里,每日到底撥給膳房多少斤米!」

  薛硯青展開教授准他帶出的膳例。寒門生與留齋生的膳食由公廩、學田租米補貼,不足之數再從生員所繳膳費中支取。按七十二人的定額,每日早晚兩頓,共領米三斗二升。

  三斗二升。

  溫初一把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照咱們的稠薄,一斗四十六碗,早晚合起來能有一百四十多碗。若真照這個數發米,六十幾個人,早晚各一碗,總該夠。可他們的碗有多大,火候又怎樣,咱們還得親眼看。」

  宋秋娘在旁頁寫下人數與碗數:「除非有人添了第二碗。」

  陳守拙搖頭:「絕無可能。膳夫守著,想添也不給。」

  「這就說明,定額帳冊上批下來的米,根本就沒全部進那兩口鍋里!」溫初一目光如炬,將算盤珠子重重地往回撥了一顆,「可定額終歸只是定額,昨日膳房究竟從府學的糧倉里領了多少米出來,必須得查閱最原始的出入庫紅帳。」

  薛硯青看著她:「還有一處要查。」

  「什麼?」

  「那米本身的成色,根本就不值帳面上記載的價格。」

  ……

  翌日下午,直到明倫堂的課全部散盡,薛硯青才將一張謄清的小紙帶了回來。

  他把兩名生員簽過字的領膳記錄送去後,周訓導請教授親自調冊,准他在一旁算數。

  最近三次膳米入庫,寫的都是上等白粳,新米,平碼足秤。價錢比溫家從何掌柜處買的新米還高一成。


  花著比市價高出一成的好錢,帳上記著的是晶瑩剔透的上等新米。

  可她昨夜捏碎的那兩粒黃米,分明就是陳米。

  溫初一的手指停在「平碼足秤」四個字上,半晌沒有撥動算盤。

  府學帳上買的是新米,學生碗裡吃到的卻混著舊米。那碗粥稀成那樣,也就不只是膳夫手抖、多添兩瓢水的事了。

  這裡頭少了真金白銀買來的米。

  「這張紙是誰讓你看的?」她問。

  「周訓導在旁看著。」薛硯青道,「只許我記數,原冊已交教授收著。膳房明早要當面回話。但若只有新米、舊米之爭,管帳的人大可說是舊倉氣,或者路上受了潮。」

  溫初一合上飯食簿,轉頭看向後廚那口熬青燈粥的大鍋。

  「米數既然在帳上寫死了,那若是咱們借用府學的鍋、用他們盛粥的勺,照著他們的數目和法子……」她咬了咬牙,「我想親自去府學,再替他們燒一回這三斗二升的米。只要火候一樣,這鍋里到底少了多少斤兩,一熬便知。」

  就在這時,方有岳從府學方向跑回來,額頭全是汗。

  「薛兄,溫娘子。」他扶著門框喘氣,「不好了!府學膳房聽說你們在查米,今早剩下的兩袋米,剛剛叫人抬走了。說是受潮,要拿去原路退換新米。」

  溫初一起身太快,膝蓋撞得桌角一響。

  薛硯青一把扶住她,另一隻手已經拿起桌上的舊例謄紙。

  「看清他們抬去哪裡了嗎?」

  「看清了!我一路跟在板車後頭!」方有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氣喘吁吁地答道,「送米的人一路把車推到了南平碼頭。那裡是顧家的私人轉運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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