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沈墨收起青麟劍,將那一整截梧桐枯枝從泥沙中拔出,小心收入一個特製的長條玉盒中,貼上封印符籙,鄭重放入儲物袋。
孫姓老者看著他將玉盒收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沿著來路走去:
「送道友回港口,渡船已在等候。」
沈墨跟在孫姓老者身後,走出那片白骨盆地時,回頭望了一眼。
那截梧桐枯枝被取走後,盆地的凹陷處顯得空蕩蕩的,只有那些散落的骨質器物還在原地。
兩人沿著來時的骨徑向港口方向走去,一路無話。
到達港口時,那艘白骨渡船果然已等候多時,船頭的骨幡在陰風中輕輕搖動,孫姓老者在棧橋盡頭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送。
「道友此去,一路順風。」
沈墨躍上渡船,船頭的骨幡驟然亮起,渡船緩緩調轉方向,向港口外的迷霧中駛去。
墨綠色的海面在渡船的破浪聲中緩緩後退,幽冥島的輪廓在霧氣中逐漸變得模糊,最終化作一道暗灰色的剪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沈墨坐在船頭,從懷中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玉簡,握在掌心。
玉簡表面觸手冰涼,內部卻有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像是有一團極小的火焰被封存在玉簡中央,不斷散發著微弱的魂力波動。
沈墨將玉簡放於手心,將神識緩緩探入其中。
《幽冥觀想法》的內容在他識海中展開,那是一門以魂火為引、觀想幽冥之力的特殊神通。
修煉者在參悟過程中,甚至可以將自身的神魂短暫融入幽冥海域的陰氣中,藉此感知這片海域的空間走向。
簡單來說,就是為迷失者在幽冥海域中插下一枚信標,一旦修煉成功,他便能隨時定位離開的方向,不必再依靠鬼修的渡船引路。
沈墨花了約莫一個時辰,將玉簡中的內容粗略過了一遍。
這門神通的修煉門檻不高,以他金丹後期的修為,應該能在數日內入門。
海面上的迷霧漸漸變薄,渡船的速度也隨之放緩。
當最後一片霧氣消散時,前方的海面恢復了墨綠色的常態,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小島的輪廓。
沈墨站起身,向那鬼修示意可以停船了,自己踏波飛向那座小島,是一座方圓不過數里的荒礁,寸草不生,但總比飄在海面上穩妥。
他落在荒礁的最高處,盤膝坐下,將那枚《幽冥觀想法》的玉簡重新握在掌心,閉目凝神,開始嘗試參悟這門神通。
識海中,《幽冥觀想法》的觀想圖漸漸展開,那是一幅描繪幽冥海域的畫卷,墨綠色的海面、永夜的天穹、浮動的魂火與遊蕩的孤魂,每一筆都帶著陰寒的氣息。
沈墨按照觀想法所述,將一縷神魂之力探入識海中的畫卷中,試圖與那股陰寒之力建立聯繫。
他的意識仿佛被牽引著穿過層層陰氣,飄向一片更加幽暗的空間。
那片空間中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只有無邊的寂靜與冰冷。
沈墨沒有強行對抗那股陰寒之力,只是順著它的流向緩緩前行,感受著幽冥海域特有的陰氣規律——它們如同一條條暗流,在海面下無聲地涌動,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有著固定的走向。
那些走向如同指南針一般,將他的神識引向某一個方向。
那便是返回內海的方向。
片刻後,沈墨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只是初步的感應,距離真正掌握這門神通還有一段距離,但至少方向已經清晰了。
隨後沈墨站起身,確認了一下方位,沿著幽冥觀想法所感知到的陰氣流向,御劍向那個方向飛去。
腳下的墨綠色海面漸漸變得稀薄,陰寒的霧氣也越來越淡。
...
小半月後,前方的海面終於開始出現細碎的銀白色光點,與幽冥海域那層凝滯的昏沉截然不同。
他又飛了半個時辰,海面的顏色從墨綠轉為深藍,再轉為尋常海水的靛青,天空中的陰雲也漸漸散開。
沈墨落在一處露出海面的礁石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依然被霧氣籠罩的海域。
遠處的幽冥海域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暗色幕布,橫亘在海天之間,將那片陰寒的世界與外界隔絕開來。
但此刻他已置身於幕布之外。
...
沈墨在礁石上站了一盞茶的功夫,確認了一下周圍。
果然,沒有那名元嬰魔修的氣息。
那道曾在碎星海域緊追不捨的黑袍老者,似乎在幽冥海域外圍被幽泉打發後,便徹底放棄了追蹤。
又或者幽泉的手段不止是「打發」那麼簡單,那位名為「幽泉」的元嬰鬼修,可是元嬰巔峰的修士,且在幽冥海域經營數百年,讓逆淵盟的那位元嬰初期的魔修知難而退,應當並不費力。
想清楚之後,沈墨收回神識,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地圖玉簡確認方位。
他此刻的位置在外海邊緣,距離內海最近的傳送陣大約還有十萬餘里,以他如今的狀態全速趕路,即便有噬靈蟲的輔助,大約也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隨後,沈墨辨明方向,御劍升空,向著內海方向掠去。
...
一月後...
腳下的海水終於從靛青漸漸轉為深藍,海風中的咸腥氣息也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內海特有的清冽靈氣。
接著又飛了數日,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島嶼的輪廓。
島上有一座小型的傳送陣,由離淵宮設立,專供往來修士中轉使用。
沈墨在傳送陣前停下腳步,值守的弟子驗過身份後恭敬放行。
光芒亮起,空間扭曲。
經過數次轉乘,更換內海島嶼的各個傳送陣之後,終於回到了與之相對,內海另一端的觀海城。
此刻,沈墨已置身於觀海城的港口。
清晨的陽光從海平面升起,將整座城池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港口上已有不少商船在裝卸貨物,水手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主街兩側的茶攤和鋪面也已開門迎客,一派煙火氣息。
沈墨沿著青石路向主街東側走去,付氏商號的鋪面門口,幾個夥計正在擦拭貨架,見他走來,連忙躬身行禮。
沈墨微微頷首,邁步走入店內。
付松石正坐在櫃檯後翻看帳冊,抬起頭時愣了一瞬,隨即放下帳冊站起身,快步繞過櫃檯迎上前來。
「蕭真人,您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才長長鬆了口氣:「那日之後,我帶著礦工們在內海等了您整整半月,一直沒收到消息,後來又聽說碎星海域附近有元嬰修士交手,動靜很大,我...」
付松石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沈墨能看出那些天他過得並不輕鬆。
鬢角的白髮比數月前又多了幾縷,眼窩也陷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