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離火仙城的陷落,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當沈墨踏入內城指揮所時,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那是外城最後一處大型陣地被攻破的聲音。
整座城池仿佛都在那聲轟鳴中顫抖了一下,隨即陷入一種更加沉重的寂靜。
此刻,正道指揮所內人影攢動,卻沒有人說話。
趙明站在中央的沙盤前,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緊閉雙眼,如今這個戰事,可以說已經無力回天。
就連他面前那張標註著整個南域戰局的地圖上,紅色區域已經縮小到了沙盤一角——僅剩東南沿海最後幾座仙城還在正道控制之下。
沐清荷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正在閉目調息。
她的面色蒼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顯然方才與血月無極的正面交鋒讓她消耗巨大。
那柄本命法寶橫於膝上,裂紋比之前更多了幾分。
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站在另一側,手中赤紅羽扇的光芒已不如初戰時那般熾烈,但他周身氣息還算平穩。
另有兩位沈墨叫不上名字的元嬰修士——一男一女,面容疲憊地坐在角落,各自調息。
「諸位老祖...」
趙明睜開眼,終於開口:「目前離火外城已失,護城大陣已毀,內城的陣法全力運轉之下最多支撐兩個時辰,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是守,是撤,還是...降?」
「降?」
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第一個開口,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冷意:「你若怕死,自己投降去便是。」
趙明面色不變,拱了拱手:「老祖,我只是列出所有選項,並非主張投降。但若我們選擇守,城中殘餘修士能否撐過下一次攻勢?若選擇撤,撤往何處?中州?東境?西域?每一個方向都有各自的兇險。」
堂中沉默了片刻。
一名面容清癯的金丹長老率先開口:「中州地大物博,正道勢力強盛,血月無極再狂妄,也不敢輕易踏入中州,不如撤往中州,保存實力。」
另一名聲音沙啞的女修立刻反駁:「中州那邊早已被各方勢力瓜分殆盡,我等貿然進入,只會被視為散修,遭人驅逐。更何況,前往中州需要穿越四大魔宗掌控的地盤,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根本無法做到,除非捨棄絕大部分低階修士。」
「那就去東境。」
第三位長老接話:「東境雖有靈虛仙宗和萬劍盟,但都是正道勢力,且靈氣不輸我們南域,物產豐饒,適合休養生息。」
「你說的好聽,東境那邊的修士,向來與我南域修士不睦,我等若去,他們不落井下石便是萬幸,何談安頓?」
「那西域呢?西域地廣人稀,雖荒涼,卻也好過在此坐以待斃。」
「西域荒涼之地,靈脈稀缺,我等若去,連修煉都成問題...」
...
爭論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各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明始終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表態。
直到沐清荷睜開眼,聲音清冷地開口:「不必爭了,中州、東境、西域,這三條路,哪一條都不比留在這裡容易。但若真要撤,我選碧落仙城。」
堂中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重複:「碧落仙城?」
那是一座位於南域東南沿海的仙城,規模不及離火仙城,但勝在地處海邊,三面環水,易守難攻。
更重要的是,碧落仙城連通著通往東境、西域,極北域的海上航道,若局勢惡化,還可以從海上撤退。
「碧落仙城距離此地約一萬七千里。」
趙明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以咱們各大宗門遺留下來的巨型飛舟的速度,需兩日一夜,只是若血月無極帶著四大魔宗的金丹、元嬰修士選擇追擊,我們很可能在途中便被截殺。」
沐清荷看了他一眼:「放心吧,我們這些老傢伙雖然都不同程度的收到了不小的傷勢,但斷後還是綽綽有餘的。」
說罷,她看了周圍一圈,剩下的三位元嬰老祖都並未反駁。
畢竟這剩下的正道修士可都是他們的家底,若是全部隕落,那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身下連能夠使喚的人都沒了幾個。
...
決議既定,指揮所內再無爭論。
趙明轉身走向沙盤旁那張堆滿傳訊玉簡的案幾,從雜亂的玉簡中抽出一枚淡青色的遞向沈墨:
「沈道友,此玉簡可接通永安仙城鄭家的傳訊陣,沈道友既已決定跟隨我們撤離,便趁早安排家眷。血月無極不會給我們太多準備時間。」
沈墨接過玉簡,沒有多言,轉身出了指揮所。
內城,從外城撤下來的修士正在各自包紮傷口、清點丹藥,有人在牆角低聲誦經,有人在沉默地擦拭著法器上的血痕。
遠處城牆方向傳來低沉的震動聲,那是內城小型護城大陣正在承受第一波試探性攻擊。
沈墨沒有停留,徑直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中,將靈力注入那枚傳訊玉簡中。
片刻後,永安仙城鄭家少主:鄭寒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你是...沈前輩?離火仙城那邊...」
鄭寒沉默了一瞬,像是有所預料:「沈前輩,永安仙城雖然尚未被戰火波及,但城中已有風聲傳出,我鄭家這邊已經在準備後路了。
若沈前輩的人要撤,我鄭家可以帶著一併突圍,畢竟陳家那邊也有一位金丹修士,我鄭家不算吃虧。」
「不必,你只需通知即可,剩下的事我已安排好,如今四大魔宗主力盡在離火仙城,此刻正是你們離開南域的最好時機。」
鄭寒聞言一愣:「好,沈前輩放心,此事鄭某親自督辦。不過...您自己呢?」
「我自己另有安排。」
沈墨沒有多說,切斷通訊。
他轉身回到內城指揮所時,正撞見沐清荷從側門走出,她瞥了一眼沈墨手中的玉簡:「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我來之前便猜到了你們可能會落敗。」
沐清荷聞言,沒有多問:「那便好。」
但下一刻,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長號。
這是內城護城大陣被魔軍試探性攻擊時發出的警報,表明局勢尚在掌控之中,但留給他們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飛舟何時出發?」沈墨吐出一口濁氣。
「子時,趙明已經在安排人員登舟了。」
沐清荷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屆時,你帶著你那幾位道侶,乘坐飛舟先行起飛,我與離火仙門、還有落霞仙宮的幾位老祖斷後。」
「真就你們四人斷後?」
「放心,我們雖各有傷勢在身,但血月無極若想徹底留下我們四個元嬰後期,他也要付出代價。況且他也清楚,若我們四人困獸猶鬥,他通過魔道手段,強行突破的那些元嬰初期的魔修至少要被帶走一半。」
沈墨沉默片刻:「若他真要以半數為代價,換取你們四人中的一兩個呢?」
「屆時再說。」
說罷,她轉身向城牆方向走去,沈墨站在原地。
夜風從破損的城牆洞口灌入,將指揮所門前的靈旗吹得獵獵作響。
沈墨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經涼透的玉簡,轉身走向內城另一側——那裡,雲洛衣正站在斷牆邊。
她手中拿著一份地圖,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查看路線:
「飛舟起飛後,向東偏南方向飛行,繞過血月魔宗的主要陣地,全程大約一萬七千里。只要斷後的人能拖住血月無極一兩個時辰,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抵達碧落仙城。」
說罷,雲洛衣收起地圖:「走吧,去飛舟那邊看看,子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