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
離火仙城內城的主街上,最後一艘飛舟正在升空前的最後準備中。
那是一艘長約百丈的青色飛舟,舟身表面殘留著幾道尚未修復的裂紋,邊緣處還有新補的痕跡。
沈墨站在內城廣場邊緣,身後是雲洛衣、月清影和青璃。
廣場上人影攢動。
重傷者被攙扶著登上飛舟,輕傷者則背著還能用的法器物資緊隨其後。
人群中偶爾有人回頭望一眼城牆方向,但隨即又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外城方向傳來的震動聲,頻率越來越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近。
遠處內城護城大陣的青色光幕正在劇烈閃爍,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不多時,一名渾身浴血的築基修士從城牆方向踉蹌跑來,撞在廣場邊緣的旗杆上又掙扎著站穩,嘶聲喊道:
「盟主,魔宗元嬰修士已出現在內城大陣外圍,正在集結下一波攻擊,陣法的靈壓正在極速下降,諸位老祖已經在城門處迎敵,必須儘快登船!」
他話沒說完,身後城牆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隨即整座廣場都微微顫了一下。
「走!」
趙明站在飛舟舷梯旁,手中拿著一枚正在發光的令牌,「以最快的速度登舟!不得擁擠!不得爭搶!違者軍法處置!」
人群開始加快速度。
沈墨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登舟的身影,落向城牆方向。
內城護城大陣的青色光幕在夜空中的光芒越來越暗,像一層正在被風不斷吹薄的薄冰,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加劇烈。
「沈墨。」
雲洛衣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沈墨將目光從城牆方向收回,落在舷梯口那些正在登舟的身影上:「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就來。」
雲洛衣看了他一眼,當即轉身向舷梯走去。
月清影跟在她身後,經過沈墨身旁時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腳步上了飛舟。
青璃是最後一個動的。
她在沈墨身側站了片刻,順著他的視線方向望了一眼城牆,然後開口道:「如果你要去幫他們的話……我不攔你。」
沈墨側過身,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確實考慮過。
但血月無極此人圖謀南域謀劃了萬年,實力深不可測,若他敢留下,只怕不僅幫不了他們,還會把自己的性命都搭進去。
「不去了。」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上船。」
兩人一前一後登上飛舟時,舷梯已經開始自動收起。
沈墨在船舷邊站定,目光重新落向城牆方向。
他看見四位元嬰老祖的身影正站在內城入口處,背對著他們,面向那片正在逼近的暗紅色潮水。
沐清荷的劍舉起來了。
站在她身側的落霞仙宮老祖也站定了,手中托著一柄長琴,離火仙門太上長老橫在身前。
最後一位面容模糊的老者則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鏡面映著城牆缺口處那片正在蔓延的暗紅色光芒。
...
飛舟的防護陣法瞬間開啟。
然後舟身輕輕一震,向著東南方向緩緩升起。
當飛舟越過內城城牆最高處時,沈墨透過舷窗,看見下方那道暗紅色的潮水已經漫到了內城入口處。
...
另一邊,離火仙城內城入口處,四道身影站成一道橫線。
最中間是沐清荷,那柄裂紋密布的本命法寶此刻正懸在她身側,表面泛著一層前所未有的清光。
「三息後,血月無極就會到。」
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站在她左側,右手在那柄赤紅羽扇的表面輕輕拂過,扇面邊緣開始浮現出細密的火星,溫度正在急劇攀升,連周圍數尺的空氣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咱們的老底,恐怕要在這裡全部交出去了。」
落霞仙宮老祖站在最右側,將長琴橫在身前,指尖撥過一根琴弦,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嗡鳴。
她頭頂那片被暗紅色魔氣染透的夜空,在這聲嗡鳴中似乎短暫地恢復了片刻清明。
第四名老者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面銅鏡對準了城牆缺口的方向。
與此同時,一道凝練無比的暗紅色劍芒從缺口處斬出,直取落霞仙宮老祖頭顱。
沐清荷的劍搶先一步斜斬而下,將那劍芒劈碎在距離落霞仙宮老祖尚有三尺之處。
余勁在地面上炸出一道尺許深的溝壑。
整段城牆都在那道劍芒的餘波中劇烈震顫,碎磚如雨般簌簌落下。
血月無極的聲音從缺口處響起:「看來你們都打算把命留在這了。」
「留不留下另說,但你能在這兩炷香內踏過我們四人,恐怕沒那麼容易。」
沐清荷率先踏前一步。
劍光暴漲,如一道青蓮逆流而上,將缺口處瀰漫的暗紅色霧氣逼退數丈。
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緊隨其後,赤紅羽扇向前一扇,一道火牆從地面升起,將缺口兩側的通道完全封死。
魔修先頭部隊被火牆擋在外面,有人試圖強行衝破,卻在觸碰到火牆的瞬間便化作灰燼。
血月無極的聲音再次從火光後傳來:「有意思。」
他抬手,萬魂幡從袖中滑落。
幡面一展,無數道鬼影如同被釋放的潮水般向外湧出,那些鬼影撞在火牆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將火焰硬生生壓低了數尺。
離火仙門太上長老將赤紅羽扇再度舉起,扇面上湧出的火焰隨之重新暴漲,將那層正在壓低的鬼影又頂了回去。
但那些鬼影源源不斷,如同一波又一波拍打在礁石上的潮水,即便被火焰焚毀大半,仍有更多從萬魂幡中湧出。
距離二人交戰之處不遠,落霞仙宮老祖的長琴再次響起。
琴音所過之處,那些尚未被火焰吞噬的鬼影如同被無形的手捏碎般潰散開來。
但那第四位元嬰老祖始終沒有出手。
他站在最邊緣的位置,銅鏡已經懸浮在身前,鏡面正對著血月無極的方向。
他在等。
血月無極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沐清荷和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的肩頭,落在那面銅鏡上,微微停頓了一瞬,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原來是滅魂銅鏡,難怪你方才不出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驟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那第四位元嬰老祖身後,萬魂幡裹挾著暗紅色的霧氣直直砸下。
那人似乎早有準備,銅鏡瞬間翻轉,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從鏡面激射而出,將萬魂幡的落點偏轉了數寸。
悶響聲中,城牆地面被砸出一個數丈深的坑洞,碎石飛濺。
銅鏡表面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但並未碎裂。
第四位元嬰老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依然穩住身形,將銅鏡重新對準血月無極。
沐清荷與另外兩位元嬰修士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將血月無極重新逼回缺口處。
沐清荷的劍光再次暴漲,比之前更加耀眼,劍身上的裂紋在這一刻被一層清亮的光芒覆蓋,仿佛暫時彌合。
落霞仙宮老祖的長琴連奏七聲,離火仙門太上長老的火焰將整段城牆都化作火海。
血月無極首次後退了半步。
萬魂幡的幡面上出現了一道新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破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痕,然後重新抬起頭看向那四位元嬰老祖,目光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審視般的平靜。
「滅魂銅鏡...難怪你們敢留下斷後,此物專克陰邪鬼物,確實能短暫壓制我的萬魂幡。」
「但你們能撐多久?」
他沒有再進攻。
只是將萬魂幡重新插入地面,然後盤膝坐了下來。
銅鏡的光芒在對面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恢復穩定。
兩方隔著那片火牆與鬼影之間的空地,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平靜對峙。
遠處那片暗紅色的潮水已經漫過內城另一側的城牆,正向其他方向擴散。
飛舟已經遠去。
夜空中的星光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沐清荷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將劍橫在身前,凝望著對面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
她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手中的劍,卻是依然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