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山頂靈泉洞府的石門在沈墨身後緩緩合攏。
隔絕外界一切聲響的那一刻，整座洞府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唯有靈泉的流水聲在石壁間迴蕩，帶著某種亘古不變的節律，將那些來自碧落仙城的瑣碎喧囂盡數擋在外面。
沈墨盤膝坐在靈泉邊那塊被千年水流磨得溫潤的青石上。
將青麟劍橫於膝前，安靜地坐著，感受著這方洞府中濃郁到近乎凝成實質的靈氣。
四階靈脈，而且是靈氣凝聚成靈泉的洞府，整座碧落仙城僅有這一處。
趙明將它讓出來時沒有多說什麼，但沈墨知道這個人情不小。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瓶，結嬰丹躺在瓶底，隔著玉瓶都能感受到那股溫潤到近乎灼熱的藥力。
沈墨閉目調息，確認自身狀態已達巔峰。
此刻，金丹巔峰的修為已被他壓至極限，丹田中那枚青金色的金丹表面甚至浮現出幾道細微的裂紋，那是即將突破的徵兆。
結嬰丹入腹的瞬間，溫熱的藥力便開始擴散，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春汛時節的河流，表面平穩，內里卻已在積蓄足以改道的洪流。
沈墨閉目，沒有主動引導那股藥力，任由它在經脈中緩緩流淌，金丹表面的裂紋在藥力的浸潤下一點點加深。
靈泉的水流聲依然在耳邊迴響。
但沈墨已經感知不到那些細微的聲響了，他的意識正在向丹田深處沉去，沉入那片被藥力浸潤的金色海域之中。
金丹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表面的裂紋也越來越密。
沈墨坐在青石上，手自然垂在膝邊，他不再主動干預體內正在發生的一切，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金色海域的每一次翻湧與震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金丹正在裂開，那些裂紋從表面延伸到內部，將金丹的結構一點點瓦解。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黃昏，他體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
那聲音穿透血肉與骨骼，直直抵達識海深處。
金丹，終於碎了。
碎裂的靈力在他體內短暫地停滯了一瞬，隨即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金色潮水，沿著經脈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那股力量的規模遠超他的預期，如同被釋放了千年積蓄的水流，瞬間淹沒了所有經脈。
沈墨感到經脈在承受巨大的負荷，若非修羅之體四階金身將他的經脈淬鍊得極為堅韌，僅憑金丹巔峰的修為根本不足以承受這股力量的第一波衝擊。
但他沒有慌。
連忙以神識在那片金色潮水中穩住心神，引導著那些散開的靈力向丹田中央重新匯聚——金丹已碎，但新的核心正在那片散溢的靈力中緩緩成形。
...
時間在洞府中變得模糊。
沈墨無法判斷自己坐在青石上是過了數日還是數月，他的意識始終沉在丹田深處，引導著那片靈力潮水緩緩收攏、壓縮、凝實。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中央終於出現了一團隱約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極其模糊，與沈墨有幾分相似，明面是初生，但卻已經開始主動吸收周圍的靈力。
元嬰的雛形。
沈墨的意識終於在那一刻從持續的緊繃中稍稍放鬆了一絲，但他沒有完全退出那種狀態。
因為接下來的過程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那道模糊的輪廓在靈力的持續滋養中逐漸變得完整。
他重新閉上眼，靈泉的水流聲再次清晰起來。洞府外的碧落仙城正在經歷著日升月落的輪迴，而洞府中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許多。
當他的意識重新沉入丹田時，那道模糊的人形輪廓已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四肢與軀幹的界線正在變得分明。
數月後的某一日，沈墨從深層的入定中忽然醒來。
洞府中一切如常。
但他感應到了某種變化，不是來自於他自己，而是來自於洞府之外。
整座碧落仙城上空的靈氣，正在以一種異常的方式翻湧。
起初只是微風，片刻後便化作呼嘯的氣流，將洞府門前的靈草壓得伏倒在地。
沈墨心中波瀾不驚，繼續閉目調息。
不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圓數千里的靈氣正如同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向著他所在的靈泉洞府瘋狂匯聚。
那道模糊的元嬰雛形，終於開始成形了。
...
另一邊，碧落仙城上空的變化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當第一道暗沉色的雲層在海平面上凝聚成形時，城內的幾名散修最先發現了異象，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仰頭望向天際。
那雲層起初只是一片不起眼的灰色，但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便迅速膨脹，如同一張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從海面向城池方向緩緩鋪開。
雲層深處有雷光在翻滾，不是尋常雷雨時的青白色，而是一種深沉的暗金色。
那光芒在雲層間明滅不定，帶著一種遠超金丹劫的厚重威壓，即便隔著數百里的距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高空壓下的沉重感。
月清影走出洞府，眯著眼望向那片正在迅速擴張的劫雲。
她身旁，青璃不知何時也站了出來，兩人並肩望著那片暗沉色的天空，誰也沒有說話，似乎都在估量著這場劫雲的規模。
此時，沐清荷的身影出現在港口方向。
她今日沒有閉關，只是安靜地站在城池最高處，望著那片正在翻湧的劫雲，片刻後開口：
「看來沈小友這是要渡元嬰劫了，不過這雷劫，怕是要凝聚三日之久。」
此言一出，趙明也快步趕到了城頭。
他面色凝重，目光在劫雲與山腰那處靈泉洞府之間來回掃過：「三日？這雷劫的規模可比普通元嬰劫大了不少。沈道友他...扛得住嗎？」
沐清荷搖了搖頭，她也不確定。
城中的修士們此時也被驚動了，紛紛走到街道上，仰頭望向那片壓境的劫雲。
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法器，有人在低聲議論，但所有人都退到了城牆內側，不敢靠近那片劫雲正下方的區域。
那片劫雲在碧落仙城上，果真如同沐清荷預料的一般，凝聚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間，它持續翻湧、膨脹、收縮，如同一個正在蓄力的巨獸，每一次收縮都讓城中的靈氣密度產生一次明顯的波動。
到了第三日傍晚，劫雲的規模已經覆蓋了整座碧落仙城上空，將夕陽的光線完全遮蔽，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子時剛過，第一道雷光終於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