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麓滿月後,雲麓山脈的日常恢復了平靜。
沈墨每日清晨去山頂打坐幾個時辰,午後陪沈澈練一會兒劍,傍晚時分則在竹院中坐一會兒,看沈麓在搖籃中安靜地睡著。
這種規律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個月,直到一個陌生來客打破了這份平靜。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沈墨正在山腰的靈田邊查看一株四階靈藥的長勢。
護山大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有人在陣外觸動了警戒。
片刻後,沈念從山下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名面容陌生的中年修士。
那人身著銀灰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枚令牌,周身氣息內斂,赫然是金丹後期的修為。
「爹,這位道友自稱是中州天機閣的使者,說有要事求見您。」
沈念側身讓開,介紹道。
那中年修士拱手行禮:「在下天機閣執事孫柏,奉閣主之命,特來拜訪沈真君。」
「天機閣?」
沈墨從靈田邊站起身,洗淨手上的泥土,「我似乎與貴閣素無來往。」
孫柏笑了笑:「沈真君雖未與我天機閣有過往來,但沈真君在南域一戰中的表現,早已傳到了中州。閣主對沈真君頗為欣賞,特命我前來送一份請柬。」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銀白的玉簡,雙手呈上。
沈墨接過玉簡,入手微涼。
神識探入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玉簡中的內容並不長:天機閣將於一年後在「萬象仙城」舉辦一場萬法大會,廣邀各域修士參加,以論道、切磋、交換資源為目的。
大會規格極高,受邀者大多是元嬰初期至元嬰巔峰的修士,也有少數天資卓絕的金丹修士作為種子選手被破格邀請。
而沈墨的名字,正被列為受邀者之一。
孫柏見沈墨將玉簡放下,適時補充道:「沈真君在南域一戰中的表現,已在中州修行界傳開。閣主說,若沈真君願意出席萬法大會,天機閣願以貴賓之禮相待,並提供往返傳送陣的通行許可。」
沈墨握著玉簡,沒有急著回答。
月清影不知何時從主院方向走了出來,聽見「傳送陣」三個字,腳步微微一頓,但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沈墨的背影上。
「大會的具體安排,可否詳細說說?」沈墨最終開口。
「自然。」
孫柏從袖中取出一枚更厚實的玉簡,裡面詳細記載著萬法大會的流程、場地、以及部分受邀者的名單。
沈墨逐一看過去,那些名字大多陌生,但在名單末尾,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洛清河。
沈墨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沈真君認識這位洛道友?」孫柏捕捉到了他停頓的瞬間。
「有過一面之緣。」
沈墨沒有多說,將玉簡收入袖中,「請回復貴閣主,就說沈某願意前往,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安排家中事務,能否請貴閣提供傳送陣的啟用時間?」
孫柏拱手道:「那是自然,天機閣目前在萬仙城的傳送陣登記過了雙向傳送坐標,隨時可以啟用。沈真君確定出發日期後,只需提前告知,便會有人安排。」
說罷,他留下一枚傳訊玉符,便告辭離去。
沈墨站在山腰靈田邊,看著那道銀灰色的身影沿著山道遠去,在暮色中逐漸縮小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在山門拐角處。
「天機閣的請柬,你打算去嗎?」
月清影從廊下走了出來。
「當然要去。」
沈墨將那枚銀白玉簡在掌心裡掂了掂:「萬法大會是個好機會,中州那邊資源豐富,比南域更適合修煉,況且我們遲早也要去中州的。」
月清影點了點頭,轉身向主院走去。
只是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幫我報個名,我也去。」
沈墨沒有回答,但他將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洛清河...」
他又看了一眼名單末尾的名字,然後將玉簡收入儲物袋中,沿著山道向主院走去。
...
決定啟程的日子定在半月後。
沈墨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只是在一頓尋常的晚膳後,將沈念叫到了書房。
「萬法大會還有不到一年就要舉行了,我打算半月後動身前往中州。」
沈墨開門見山。
沈念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急著回答。
他坐在父親對面,目光在書案上那幾卷攤開的陣法圖譜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這個消息。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聲音平靜:「我知道了。」
「雲麓峰的事,以後就交給你了。」
沈墨從袖中取出三枚泛著微光的玉符,放在書案上,「這三道禁制是我這段時日煉製的,每一道都儲存著我全力出手三次的力量。若遇到無法化解的危機,捏碎其中一枚即可。」
沈念看著那三枚玉符,伸手拿起一枚,指尖輕輕拂過表面細密的紋路。
片刻後他鄭重地將其放下:「爹,您放心,我會守住這裡。」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
走出書房時,陳夢瑤正站在廊下,手中端著一碟剛切好的靈果,像是已經在外面等了有一陣子了。
她將碟子放在廊下的欄杆上,沒有問他與沈念說了什麼,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領:「你打算帶誰走?」
「清影和青璃會跟我一起。洛衣的話,沈麓剛滿月不久,現在不適合長途奔波,我打算讓她留在雲麓峰。等她能走動了,再從傳送陣過去與我們會合。」
陳夢瑤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將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就多吃幾塊再走。」
夜風穿過庭院,將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地面上輕輕搖曳。
...
出發前的最後幾日,沈墨幾乎沒有離開主峰。
他花了整整一日時間確認了每一處陣基的靈力運轉狀態,又花了半日時間將靈藥園的灌溉陣法和防禦陣法重新校準了一遍,確保所有環節都能在無人值守的狀態下持續運轉至少數十年。
厲血老祖在他離開前,找了他一次。
「你這一走,歸期不定。」
厲血老祖站在山巔泉眼旁,灰白色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你就不怕老夫反悔,拿了東西就走?」
沈墨看了他一眼:「你發過天道誓言。」
厲血老祖嗤笑一聲,但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赤紅的玉簡,拋給了沈墨:「這是『三焰離火扇』的完整煉製之法,你此去中州,或許對你有用。」
「通天靈寶?」沈墨微微一怔。
「不錯。」
厲血老祖微微頷首,「老夫當年在一處上古遺蹟中所得的機緣,以三道異火為引、以萬年火玉為基、以數百種靈材為輔,或可以煉製出一柄品階堪比通天靈寶的仿製靈寶。
此扇若成,全力催動之下足以引動覆蓋方圓千里的靈火風暴。」
沈墨微微皺起眉頭:「我記得當年你提過,此物的煉製需要極多的靈材與高深的煉器手段....」
「呵呵,你如今可是元嬰修士,若真能湊齊材料,找個靠譜的煉器師,煉製此物並非沒有可能。」
「這倒也是...」
沈墨想了想,還是將它收入儲物袋。
雖說如今自己有著青元劍陣護身,攻守兼備,但若能多出一件護道之物,自然是再好不過。
厲血老祖見狀,也不墨跡,當即轉身向山腰走去:「路上小心,別死在半路上。」
沈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然後轉身走回主院。
行裝已經收拾妥當。
月清影正在院中檢查自己的法寶,青璃已經將玄陽劍和金曦劍都懸在腰間,兩柄劍並行懸在腰側。
雲洛衣抱著沈麓站在廊下,孩子還很小,此刻正在襁褓中沉睡,發出均勻且細弱的呼吸聲。
「明日一早出發。」沈墨說。
雲洛衣點了點頭:「到了中州,記得傳訊回來。」
沈墨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襁褓中那道安靜的面容,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額頭。
沈麓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沈墨收回手,轉身向院內走去。
...
啟程前一夜,沈墨在靈泉邊坐了很久。
月影西斜,泉水的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月光,將泉眼的輪廓映照得格外清晰。
夜風從山脊線穿過,偶爾帶起幾聲遠處山澗中傳來的水聲,又很快被風聲掩蓋。
陳夢瑤從山道走來時,他正在看著水面出神。
她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線在她腳邊投下一小片明亮,將青石階上的露水照得微微反光。
她在他身旁坐下,將燈籠放在兩人之間的青石上,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件疊好的青色披風,放在他膝邊。
「山里風大,你雖不冷,但帶著總歸穩妥。」
沈墨低頭看著那件披風,伸手輕輕撫過布料表面細密的紋理,面料用的是靈蠶絲,內襯縫了一層薄薄的靈棉,針腳細密整齊,是她一貫的風格。
「你什麼時候做的?」
「那日你說要去中州之後。」
陳夢瑤的聲音平靜,「正好靈蠶絲還有一匹,便順手做了。」
沈墨沒有多說什麼,將披風疊好放在身側,然後重新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靈泉水。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很久。
最終是沈墨先開口:「夢瑤,你怪我嗎?」
「怪你什麼?」
「總是待不了多久就要走。」
陳夢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水面,指尖在月光中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下,在泉面上泛起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年輕的時候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她收回手,用袖口輕輕擦乾指尖,「後來就不想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不會攔你,你回來的時候能陪我說說話,我就滿足了。」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靜:「況且,這些年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雲麓峰、靈田、護山大陣、念兒的金丹、澈兒的功法...哪一樣不是你留下的?你走多遠,根基都在這裡。」
沈墨沒有接話。
他坐在她身旁,聽著夜風穿過靈泉水面時帶起的極細微的聲響,還有遠處山腰處傳來的一兩聲犬吠,是沈念養的那條靈犬在回應夜間的動靜。
過了許久,沈墨開口:「等我安頓好中州那邊的事,就接你和念兒他們過去。」
「不著急。」
陳夢瑤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先站穩腳跟再說,到時候我和念兒自然會過去。」
她站起身,提起了那盞燈籠,火光在她側臉上跳動著,為她的面容鍍上一層暖色:「天色快亮了,回去歇會兒吧,天亮之後還有路要趕。」
沈墨站起身,將披風搭在臂彎里,跟著她的腳步,沿著青石階向山下走去。
燈籠的光在前方照亮小片路面,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夜風中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