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鎮屍之法,傳承千年。
她再強,也不過是一具尚未凝丹的游屍。
我程清瑤獨自下山這些年,什麼山精野魅、古屍厲鬼沒遇到過。
降伏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收一隻游屍,不算難事。」
陳望北聽樂了。
「今日天色已晚,姒白也跑不了。
這樣吧,咱們先吃飯。
吃飽了,你再慢慢研究怎麼把她帶走。」
程清瑤皺眉。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陳望北。」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陳望北正色道。
「我們山谷的規矩,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飯。
不能餓著肚子幹活。」
「誰定的規矩。」
「我定的。」
程清瑤還想說話,顧清微卻先開口:
「師姐,先吃飯吧。
這裡的飯菜和外面的不一樣。」
程清瑤看了顧清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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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師妹性子向來清冷。
如今竟然替陳望北說話,還跟一眾女眷的關係如此親近,這本就透著幾分古怪。
「好。」
「我倒要看看,你這山谷能有什麼不同。」
這時阿丑扛著棍子從林子裡出來。
手裡提溜著一隻野兔,來到陳望北跟前炫耀。
程清瑤沒見過阿丑,以為是什麼山中精怪。
他們從北山道進來時,野人一族遠遠聞到陳望北的氣味,就知道是他回來了。
已經不再現身。
所以程清瑤也沒見過它們,立刻如臨大敵,抽出寶劍,大喝一聲。
「何方妖孽!」
這一出把阿丑嚇一跳,趕緊躲在陳望北身後。
「誤會,誤會。
它叫阿丑,是一隻小野人。
他可乖了,會打獵,會砍竹子,你可以摸摸他。」
程清瑤看到阿丑那張似人非人的臉,幾齣幾入。
滿身鬃毛,頭戴金箍,手裡提著一根棍子,怎麼看怎麼像一隻妖怪。
「髒手,不摸。」
「好了好了,大家回去吃飯。」
陳望北招呼眾人回藏兵洞。
晚飯開席了。
看著端上石桌的飯菜,程清瑤怔住了。
烤青魚外焦里嫩,魚腹塞了蔥姜和紫蘇,咸香撲鼻。
熏野豬肉切得很薄,油脂透亮,散發著柏木的清香,很開胃。
兩盤番茄炒雞蛋顏色鮮亮。
番茄鮮紅,金黃的雞蛋裹著汁水,看著就有食慾。
還有一盤蜜汁紅薯。
紅薯切成小塊,外層焦糖微脆,甜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裡鑽。
程清瑤盯著那盤番茄炒雞蛋,沒動筷子。
「這紅色的東西我從我見過,是什麼?」
「番茄。」
顧清微夾了一塊放進碗裡。
「山谷特產,陳望北培育出來的。」
程清瑤看著她。
「這東西能吃?」
顧清微頭也沒抬,只顧著往嘴裡炫飯。
「番茄下來以後,我在這兒吃好幾頓了。
若是有毒,我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程清瑤,「……」
她謹慎地夾起一塊番茄,入口前端詳一番,慢慢放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雞蛋鬆軟,帶著蔥香。
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嗯...味道還不錯。」
接著,她又看向蜜汁紅薯。
「這個又是什麼?」
「紅薯。」
顧清微道。
「畝產四千斤左右,也是陳望北種出來的。」
程清瑤手中的筷子停住。
「多少?」
「畝產四千斤。」
「師妹,你何時也學會說笑了?」
顧清微抬起眼。
「你下山遊歷四十多年,見過畝產四千斤的糧食嗎?」
「聞所未聞。」
「那今日就見著了。」
程清瑤沉默不語。
她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
見過旱災後易子而食,見過官倉鎖糧、流民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
也見過富戶囤糧抬價,逼得一村人賣兒賣女。
糧食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如果真能畝產四千斤。
就能讓一大批流民活下來。
她夾起一塊紅薯,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吃完一塊,又夾一塊。
「陳先生,紅薯是你種的?」
陳望北搖頭。
「是大家一起種的。」
姒白在一旁,掰著手指頭說道。
「紅薯地我挖了五畝,棉花地收了三畝。
明日還要種土豆,還有蘿蔔白菜。」
看著姒白,程清瑤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飯後,程清瑤直接來到河灘空地,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
「姒白。」
姒白望了她一眼。
「何事?」
程清瑤指尖一抖,黃符無火自燃。
「鎮屍符,敕!」
符火化作一縷金線,射向姒白眉心。
姒白站在原地沒動。
金線落在她額前,像打在一層無形屏障上,閃了幾下就滅了。
程清瑤目光微凝。
又取出三枚鎮魂銅錢,以紅線串聯,腳踏罡步。
「天地清寧,陰魂定魄。
金門敕令,鎖!」
紅線飛出,繞向姒白手腕、腳踝與腰間。
姒白抬手,輕輕一扯。
啪。
紅線斷成數截。
銅錢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程清瑤臉色終於變了。
趕屍引路符、攝魂鈴、鎖煞訣、鎮魄釘。
一連換了四種手段。
姒白跟沒事人一樣。
姒白踩著陣紋走過去,彎腰撿起一塊木柴,又走出來。
半點影響也沒有。
但是竹屋裡的姜梨棠卻嚇得膽戰心驚。
在她眼裡,程清瑤做法時渾身散發金光。
攝魂鈴的聲音令她頭痛欲裂。
顧清微、陳望北遠遠在一旁看著,絲毫沒覺得意外。
程清瑤終於有點慌了。
但是她不信邪。
雷法不能用,因為姒白沒有作惡害人,也沒理由用。
最後她取出壓箱底的金門鎮屍法器,七星伏屍釘。
七根烏黑鐵釘飛出,釘在姒白四周。
「七星伏屍,北斗鎮煞!」
地面符紋亮起。
這一次,姒白終於停了停。
程清瑤心中一喜。
下一瞬,姒白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擋著我的路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七星伏屍釘齊齊震飛,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程清瑤顫抖著手,摸了摸姒白的胸前。
感受到心跳,體溫。
不由得後退幾步,崩潰到懷疑人生。
回頭對陳望北說道。
「我不明白,為何姒白能恢復神志。
為何恢復神志後不害人,老老實實執行你的命令。
她甚至還有體溫,心跳,表現的跟活人沒有任何區別,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可是死了上千年的殭屍!」
陳望北聳聳肩。
「你的問題太多,也過於深奧。
我對玄門的事只是外行,你問我怎麼回事。
呵呵,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去問姒白。」
於是程清瑤去問姒白。
姒白這時正彎腰鏟馬糞。
她把一些乾草鋪進馬槽,又提水沖洗石槽,動作極為熟練。
程清瑤站在旁邊躊躇許久。
「姒白。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的。」
姒白停下手裡的活,一臉無奈。
「你這人真軸,想知道答案,可以。
先幹活,這裡的女眷做什麼,你也要跟著做。
不會的話去問夏瓔珞,記得態度要謙虛一點。
腿腳要勤快,眼裡要有活,嘴要甜,這樣人家才願意教你。」
程清瑤的自尊心和殘酷的現實在劇烈鬥爭,臉上一陣白一陣紅,胸膛劇烈起伏。她已經 61歲,外表仍是 30歲的少婦模樣。
自她獨立下山以來,所過之處,哪怕是地方豪強也得對她客客氣氣。
如今,她竟被一具千年游屍教訓「眼裡要有活」。
這上哪說理去?
她想轉身離開,愛誰誰,老娘可不會求人。
可她又想起剛才失效的鎮屍符、攝魂鈴、七星伏屍釘。
更想起姒白那種異乎尋常的安靜。
程清瑤咬了咬牙。
「好,我學。」
她大步走到夏瓔珞面前,抬著下巴。
「夏姑娘,教我造紙、制月事棉,再給我安排農活,我什麼都能做。」
夏瓔珞看了她一眼。
「程道長,求人辦事,就這個態度?」
程清瑤嘴角微抽,聲音降了一度,語速慢了下來。
「還請夏姑娘教我。」
「這還差不多。」
夏瓔珞不緊不慢道:
「顧道長當初進谷,先做了一個月清潔。」
「所有石室、灶屋、工坊、茅房,全是她打掃。」
顧清微在旁邊瞪著眼睛。
「夏瓔珞,哪有這回事?
我怎麼不知道。」
夏瓔珞當然是故意這麼說的,她笑吟吟道。
「顧道長當初一來,就把自己住的石室打掃得乾乾淨淨,我這不算說錯。」
程清瑤深吸一口氣。
「好,我掃。」
「先掃一個月,再學提煉精鹽、造紙。」
她轉身去拿掃帚,雄赳赳氣昂昂,像是去赴一場生死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