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樂市樂座有點難
岡崎城在三河中部平原。
長筱城在三河東北部山區。
木下藤吉郎走的就是這樣一條從平原到山區的路線。
先沿著菅生川向東北方向行進,這一段是相對平坦的丘陵地帶,農田和村落散布其間,是三河開發程度最高的地區之一。
「這麼一看,三河還算富庶。」木下藤吉郎說道。
「此處應該是三河土地最肥沃的地帶了,的確不錯,但是如果放在尾張,只能算是中等田地,還是有很大差距。」一旁的長谷川橋介說道。
此人和木下藤吉郎一樣,是織田信長的小姓,也是織田信長少年時期的跟班,如今已經是馬廻眾的一員,屬於資歷很深的側近。雖然地位比木下藤吉郎低,但織田信長更信任誰還真不好說。
長谷川橋介的話倒也不錯,與山地占據大多數的三河不同,尾張的絕大部分地區,是由木曾川、長良川、揖斐川等大河沖積而成的濃尾平原。這裡地勢低平開闊,河網密布,加上溫暖濕潤的氣候,非常適合水稻種植。
濃尾平原指的自然是美濃、尾張地區的平原。
所以,相比於進攻貧窮的三河,還是占領相對富庶的、以平原為主的美濃,更符合織
田家的利益。
幾人再往東走,看到一處非常大的村落,村中心還有一座小城。
從遠處望去,農田規整,居住的屋舍相對好些。
「那是什麼地方?」
木下藤吉郎早就做好了功課,解釋道:「那是松平鄉,是松平家的發源地。」
松平氏從室町時代起便在此經營,那座小城應該就是松平城了。
長谷川橋介立刻明白了,原來這裡是松平家的「龍興之地」,怪不得條件要好些。
可是沿著松平鄉再往東走,所見景象便大不一樣了。
地勢開始明顯升高。道路進入起伏的丘陵地帶,兩側從稻田變成雜木林和竹林,村落逐漸稀疏,路上也少見行人。
終於在騎馬走了三個時辰後,一行人來到長筱地界。
木下藤吉郎讓人把這時間和沿途的路線記錄下來,說不準以後有用。
如今已是12月初,是北半球冬季的開始,氣溫已經顯著下降。
此時北風呼嘯,大部分植物已經凋零,只剩下雜草還稍微泛著綠色,幸好沒有下雪,不然他們就得冒著風雪趕路了。
木下藤吉郎已經披上了一件帶有薄棉填充的褞袍,腿上還裹著布制的腳絆,既能保暖又能防止騎馬時被劃傷。頭上戴著一頂深編笠,用以抵擋呼嘯的北風。
他也不覺得苦,反而想到了一件趣事。
說起來他能被織田信長看中,也多虧了這寒冷的天氣。
當時,他還是織田信長的「草鞋取」(負責管理草鞋的雜役),在寒冷的冬天,他會提前把織田信長要穿的草鞋,放進自己的懷裡捂熱。
正是這個舉動,讓織田信長很感動,也看中了這個長相和猴子一般的底層人。
既然已經到了長筱城,木下藤吉郎邊走邊看。
雖說北風依舊呼嘯,但是城內卻透著一股與沿途山野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城門內外。
城牆上插著數面旗幟,旗幟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家紋。
看來這就是藤川家的家紋了,木下藤吉郎忽然有些羨慕起來,什麼時候他也能有自己的家紋呢?
木下藤吉郎沒有著急進城,而且先去了城外的城下町。
此時雖然已經12月初冬,寒風颳得人臉生疼,但是町上的商鋪大多數仍然開著。
幾家賣雜糧的鋪子門口還堆著用稻草袋裝著的糙米和雜豆,旁邊是一間鍛冶屋,爐火未熄,從半開的木板門縫裡透出橘紅色的光,隱約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應該是在修補農具或打造武器。
靠街邊還有一間賣味噌和乾魚的店,門前掛著幾串曬乾的鯖魚,在風中微微搖晃。
位裹著頭巾的老婦人正蹲在門口,用竹篩子翻曬著蘿蔔乾。
更遠處,一家酒屋的布簾被風掀得老高,能看見裡面坐著三兩個村民模樣的人,正圍著火缽取暖,手裡捧著冒著熱氣的湯碗。
「這地方比我想像中要強些。「長谷川橋介說道。
走著走著,便進了城門,幾名足輕手持長槍,正沿著街道巡邏,步伐整齊,看到他們這一行外來者,警惕地打量幾眼,卻沒有上前盤問。
自從藤三郎入主長筱以來,總有外人往來,他們早已習慣了,而且瞧對方人數不多,還怕他們能翻天不成?
「警惕性很高,治安倒是不錯。」長谷川橋介驅馬跟了上來,低聲說道。
木下藤吉郎點了點頭,並未多說什麼,反而被城牆根下的喧鬧吸引住了。
這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眾人於冷風中聚集在一起,倒是暖和不少。
他本以為是百姓們起了什麼糾紛,想要湊個熱鬧,但走近了才發現,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擺著三塊大小不一的石頭。
一個壯漢正蹲在最大的石頭前,深吸口氣,雙臂環抱住石塊,猛地發力。
石頭便離了地,被他抱到胸口,那壯漢臉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旁邊一個奉行模樣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在帳冊上記下一筆,然後從身後的糧袋裡舀出幾合米,倒進壯漢隨身帶的布袋裡。
壯漢接過糧,咧著嘴朝周圍拱了拱手,人群里響起幾聲喝彩。
隨後又有一個瘦弱的小孩子走到小石頭前,用力將它抱起。
那奉行點了點頭,也給了他幾合米,不過數量就要少很多了,估計只有剛才的三分之一。
木下藤吉郎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把石頭搬起放下,然後那奉行舀米記錄,覺得十分新奇,便拉來一個百姓詢問。
先給了他幾文銅錢,那百姓便知無不言了。
旁邊的長谷川橋介有些凍手,哈著氣搓手說道:「木下大人問這些幹什麼?大冷的天,有什麼好問的?」
木下藤吉郎讓他稍安勿躁,轉頭詢問:「老人家,這是在做什麼?」
那老者得了幾文錢,說道:「這是最近剛有的規矩,農人們每天站崗前都得搬石頭,搬得動大的,給五合糧;搬得動中的,給四合;只能搬小的,給三合;連小的都搬不動,就什麼也不給。」
「原來是這樣,多謝老人家了。」
木下藤吉郎自然也知道這樣做的好處,可以讓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弱病殘們排除在外,來的估計都是身強力壯者,這倒是個好法子。
「可以和主公商量,把這個法子也推廣開來。」
長谷川橋介卻不以為意,嘀咕道:「搬幾塊石頭罷了,能有什麼技術含量?」
不料這番話卻引得那奉行的不滿:「你是外來的?你懂什麼?這可是主公實施的新法子。以前總有人過來混吃混喝,現在通過搬起石頭,不但能讓那些不合格的人望而卻步,還能挑選其中壯漢,登記造冊,十分有效。」
「噢!原來是這樣。」
木下藤吉郎看了看那人手中的小冊子,沒想到那個藤川三郎竟然還有這層考慮,他忽然覺得這趟來值了。
隨後,他和那個奉行熱情地攀談起來。
因為見那奉行好像很崇拜藤川三郎的樣子,所以他話里話外也止不住地誇讚,果然和那奉行在短時間內,便熟絡起來。
「鄙人甘利虎昌,剛被主公任命為奉行,不知幾位是何人?」
「俺叫藤吉郎,是從岡崎來的,大人的任務既然已經結束,可有時間幫俺介紹一下城內的風土人情?」
他邊說邊遞了塊豆板銀過去。
三河與尾張可沒少打仗,木下藤吉郎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甘利虎昌見了豆板銀,卻沒有拿:「你們是岡崎來的,我身為此地奉行,幫你們介紹一番不應要錢,你們跟我來就好。」
見他沒有收錢,倒是讓木下藤吉郎有點刮目相看了。
「那就麻煩大人了。」
木下藤吉郎正在城內轉悠的時候,藤三郎也在招待客人。
惠照和尚又來了。
商量新建市坊一事。
無非就是商量利益分配。
這蛋糕該怎麼切啊?
「藤川大人,市坊的工地,老衲已經看過了,明年開春應該就能竣工,這次來是想和大人商量商量獲利分配之事。」
藤三郎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師請講。」
「此番大興土木,我大福寺用人用錢,出力頗多。市坊建成後,商鋪的租金、市集的攤位錢、往來的關稅,這些進項,六四分帳如何?」
六成是人家的。
這老和尚要價不低啊!
藤三郎思索一番,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把樂市樂座的設想說了。
惠照和尚大為驚訝,說道:「藤川大人是說,這座市坊,不設關稅,也不設座?這恐怕不行吧?」
老和尚語氣十分急迫,全然沒有了高僧的樣子。
藤三郎這才反應過來,他的設想太過美好。
在1560年這個時間點上,樂市樂座對寺廟勢力的衝擊力度很大。
因為寺廟才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壟斷商人。
它們控制著「座」,向領地上的商人、手工業者徵收保護費和市場准入費。
樂市樂座廢除一切壟斷和行會特權,直接剝奪了寺廟的這部分核心財源。
同時,新設立的「樂市」由領主直轄,免除了商人的市場稅,這徹底截斷了原屬寺廟的稅收,打擊是毀滅性的。
說白了,這個政策剝奪了僧侶階級在經濟稅收上的特權。
惠照和尚當然不會答應。
藤三郎也沒想到老和尚的反應如此強烈,看來想要完全實行樂市樂座政策,還得等到他的實力強大以後,強大到不用再看僧侶們的臉色行事。
不過,他也沒有放棄的打算,既然不能徹底實行,那還可以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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